歌舞伎町案内人(三十五)
李小牧著 但然译
创刊号的准备时间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编辑部的四个人一起昼夜挤在西新宿那间强盗
闯进过的公寓里,终于在八月二十七日把这期报纸完成了。这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报纸两周出一期,部数为一万部。发报的工作也全部由自己来做。我把报纸堆在车里,发放
到各个中国人汇集的餐馆、物产店和学校。工作完成之后,我还要照常赶往歌舞伎町,继续
我的“导游”工作。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原则,不管再辛苦,也绝不能放松了我在歌舞伎町
的工作。这一原则,至今我还继续着。
报纸的反响越来越好。
首先在歌舞伎町产生了很大反响,听说的人都以为我办的这份报纸一定是份黄色小报。我到
一家中国酒店送报纸时,那家店里的老板娘就曾说过这样的话:
“我还以为你办的是一份夜生活的‘导游’报,上面尽登些黄色的小故事什么的呢!打开一
看,真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那么正规。小李!你真是个让人无法捉摸的人啊!”
“倒不是黄色风俗小报就一定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办报纸早就是我的一个梦想了。”我笑
着回答。
“这么不景气的时代,你居然还能有这份心思,真是不容易。要花多少钱啊?”
“大概和老板娘一个月的收入差不多吧!”
“噢!那挺便宜嘛!二十万日元就可以办报了?”
“别逗了!”
“真的!我现在已经穷的叮当响了。”
“是嘛!那好!那就到我们报社来打工吧!”我跟她开着玩笑。
“如果让我当主编的话,可以考虑。”老板娘笑着回敬道。
我走出店门时,她又加上一句:
“需要的时候打个招呼,我可以在你的报纸上登广告。不过,你可别收我太贵啊!”
和那些日本黑社会和不良中国人之间没完没了的争斗早就耗得我没了心思。现在,因为这份
报纸,却又给了我重又与在歌舞伎町工作的同胞之间这种充满人情味的交谈机会。这种令人
温馨的感受已经很久没有尝到,我差点都要忘了。
包括人工费和各种经费在内,创刊号共花费了两百万日元成功发行了。它带给我的那种充实
感是歌舞伎町的这份夜里的工作所不曾有的。
报纸创刊的2001年这一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创刊才仅仅两个星期,就发生了那起震
惊全球的“九·一一”纽约惨案。为此,我们也连夜抓紧时间编排新的消息。另外,继歌舞
伎町那栋“明星56号楼”失火一个月后,西武新宿车站附近的一座大楼再度失火,在失火
的那家台湾按摩店里休息的两个男客死亡。
就这样,二十一世纪最初的一年就在这风卷狂云般的世事变故中过去了。
救出剧
我和莉莉被那帮强盗袭击之后,我照旧站立在歌舞伎町的喧嚣当中。表面上装的若无其事,
而内心却很胆怯。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又会被袭击。这种担忧使我日日不得安宁。我想,这就是一种心理疾病。
自己以为自己总是一个胜者,实际上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不是自己希望的那种超人。
何况永住权虽然拿到了,但说到底,自己在这个国土上也不过只是一个外国人。我怎么可能、
又有什么理由能完全安心地生活在这片国土当中呢?
2001年四月的一天,“歪脖”突然打电话找我。
从那次的“雷诺阿”咖啡馆里发生的事情之后,我们之间不时地发生争斗。“歪脖”来电话
的前一天,我手下的T和“歪脖”手下的一个人打了一架。
那天晚上,T在中央大街上招呼到一位香港客人,把他带去区役所大街的一家中国酒店去。
把客人送进去后,T在店前的自动贩卖机前准备买包香烟。
这时,“歪脖”的部下有三个人正好路过。区役所大街是“歪脖”他们的“地盘”。
“喂!你怎么跑到我们的地盘来了?你这小子。”
他们显然是想找茬。T是站在他们的“地盘”上,可那是带客人进店后想买包香烟而已,并
不是在拉客。T当然开始反驳他们。
“我带客人去店里,有什么不可以?你们不是也带客人到我们的地盘上去吗?”
突然,“歪脖”手下的一个人上去就照T脸上打了一拳。三个人揪住蹲在地上的T的衣领,
把他拽到大街上一阵暴打,最后,T的额头上被缝了五针。
我知道T被打之后,立即打电话把“歪脖”叫了出来。也许“歪脖”觉得这一次打人确实
太离谱,没有任何道理,所以当时就承认了错误,并付了治疗费10万日元,我也就没有再
继续纠缠。第二天,“歪脖”就打来了这个电话。
“王先生和他的伙伴想见见李哥,明天下午五点,请你能不能到‘风林会馆’来一下?”
王先生是谁?他是东北的残留孤儿,中国黑社会的人。东北的黑社会里残留孤儿很多。我已
经听说,这一段时间,“歪脖”和这个姓王的残留孤儿一起勾结起来干着一些违法乱纪的事
情 。
“找我干什么?”
我这样问他,“歪脖”却突然换做一种威胁的口气。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如果担心自己的安全的话,就不要费那么多话了。”
我打算不理他们。
第二天,我像平时那样,七点多来到歌舞伎町。傍晚五点多开始,“歪脖”往我的手机上打
了无数次电话,我都没有接。
当我站到“后乐面店”前不久,突然两只胳膊被人从后面拧住了 。
我的面前时五个男人,全是陌生面孔。
“王先生让我们来请你去风林会馆!”
福建人!我一下子就从那人的口音中判断出来。那人的话和袭击我事务所的那帮强盗完全是
一个口音。恐怖使我全身发硬,那一事件发生之后,只要一看见像福建人的中国人,我就会
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我的两只手臂被他们拧在后面,连拖带拉地被带向风林会馆方向。他们的动作非常老练,看
来是干惯了这一行的老手。他们的动作太快了,我的那帮伙伴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这样可不行,说不定会出危险的。我决意后突然拼命挣脱出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两
手摊开。
“放心!我不会逃跑的。请你们让我打个电话。”
路上行人很多,他们可能担心事情闹大了自己有麻烦,所以就同意了我的请求。
“好吧!随你的便。并不是我们要找你的麻烦,我们不过是被嘱咐请你去风林会馆而已。”
我用颤抖的手指找到了电话里存着的中田刑警的电话号码,然后拨通。
中田马上接了电话。
我压住声音快速说:
“风林会馆,快到风林会馆来!”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风林会馆的前面。
我被那五个福建人前后左右簇拥着进了门,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大桌子前。“歪脖”、黑社
会的那个姓王的,还有他们的七、八个同伴早已坐在那里等候。
把我打来的那五个福建人中的一个从王手中接过一个信封,就马上消失在门外。
“你可终于来了?李君!你可真让人难等啊!”
王先开了口。王五十多岁,有点发福,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上等的,和以前“歪脖”傍的那个
东北虎陈星相比,要“大气”多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哥!你快坐下啊!”
“歪脖”冲我说道。我无言地瞪着“歪脖”。这个男人真没用,不管有什么事,都要请别人
来帮忙。一个人什么也不敢做。真是个小人!这样的小男人居然会在歌舞伎町把势力越扩展
越大,这件事本身就让我非常不快。这小子肯定又是为昨天的事准备找我的麻烦。
我尽量拖延时间。
“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坐在那里消磨时间。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我还要去干活呢!”
“歪脖”和姓王的对视了一下,突然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李先生!你站在那里不觉得失礼吗?我们可并不想在咖啡馆里闹事。你还是安安静静先坐
下再说吧!”
这时,坐在王身旁的像是他一名手下的年轻人用手做了一个打枪的姿势,对着我的心脏位置。
“叭!”
一幅暴徒的模样。
我用不被他们察觉的动作飞速看了一眼窗外,“援兵”还没到?
突然,门口出现了中田刑警的身影,另外一个门口也进来了几名看上去像便衣模样的男人。
“赶快坐下!”王的手下命令道。
别的人也蠢蠢欲动。
我看了一眼门口,中田在招手。
王的两名手下站起来向我走来。
我抓起面前的玻璃杯朝他们打去。
哗!
杯子和一个男人擦身而过,撞到墙上碎了。
趁着那帮人吓一跳时,我拔腿向门口跑去。
自动门开了。
瞬间,我被几个男人围住了。
原来,我是被便衣“逮捕”了。我被中田和另一名便衣扭着胳膊,被强行带往派出所方向。
我懵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倒被警察逮捕了呢?中田一言不发,黑着个脸。我突然一阵害怕。难道是“歪脖”他
们恶人先告状,编了谎言先向警察告发了我什么?比方说贩毒、或者暴打了他的同伙什么
的……这家伙做的出来。我原本是打算叫来援兵的,却不想自己反被这“援兵”逮捕。那帮
家伙现在正干什么呢?或许正跟别的便衣一起边喝咖啡,边编造着关于我的谎言。
几分钟后,我被推进了歌舞伎町里的派出所里。
我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中田,他在用手机打电话说着什么。打完电话,他向我走了过来。
“李君!没事吧?我们的戏演的是不是挺像?没吓着你吧?”
演戏?我呆呆地注视着中田的脸。
“哈哈哈——你真以为是真的?其实,是这样的……”
中田和那位抓我的年轻便衣一起大笑起来,派出所里的警察也都笑起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知他们笑什么。
“李君!对不起!吓着你了!不过,不那样的话……”
原来,中田接到我的电话,从我的话音里感到事情不对,于是叫了几名刑警火速赶往风林会
馆。中田命令他们假装逮捕我,把我带到派出所来。所以,才发生了刚才那一幕。原来是这
样。
“原本是打算进去救你出来的,但一想,那样的话恐怕倒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才用了这种
方法。”
中田给我说明了他救我的战略。
“不是吗?如果他们知道你和警察有特殊关系,他们就会认定你会成为他们的密探,即便今
天躲过去,以后危险更大,他们哪能放过你呢?所以,我只有假装逮捕你,把你从那儿救出
来。”
不愧是日本人,他们办事总是很细心,考虑的很周到。如果是中国的警察,就很难有这份善
心了。他们只会做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事情,哪能考虑对方的处境?而中田却首先为我的将来
考虑,同时又解决了今天的问题。
“那帮人现在怎么样?”
看见我被抓,“歪脖”他们一定吃惊不小。
“他们那帮人都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了。姓王的吓得钻进了厕所不敢出来。”
中田笑着告诉我他们的丑态。接着,他又突然一脸严肃。
“为了保险起见,三、四天内你最好不要在歌舞伎町露面。现在我就开车把你送回家。”
中田刑警的作战方案很奏效。一连几天,“歪脖”那帮人都没有敢在歌舞伎町露面。
歌舞伎町都在私下里传言我被警察抓了。几天之后,当我再次站在歌舞伎町的时候,我的“保
护人”铃木来找我。
“喂!李君!你到底干了什么了?”
酒店的老板娘们也都在为我担心。
“李哥!你真的没事吗?我们还以为你要被遣送回国了呢!”
凭什么我要被遣送回国?一些人捕风捉影,谣言越传越邪乎。居然有人来这样问我:
“听说你参与了上次的那桩按摩店杀人事件,没事吧?”
“风林会馆”的那个晚上之后,“歪脖”居然没有再仰仗中国黑社会来找我的茬。看来那小
子实在是个胆小鬼,他明白如果被警察盯上之后,自己什么也做不成的道理。
“歪脖”尽管找了日本和中国黑社会的人为他撑腰,但却没有一个警察朋友帮他的忙。
此后S会系的黑社会成员、伤疤脸朴在我被强盗袭击之后的一段时间也照常大摇大摆地在
歌舞伎町晃荡。碰到我时,依旧没事人一般地向我勒索上一、两万日元。
“李君!听说你这段时间遇到了不少麻烦?要多加小心啊!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我们都是
老朋友了,别客气!我随时会帮你的。”
如果真是这小子下的毒手,我可轻易饶不了他。我虽然不会像黑社会那样剁去他的一、两根
手指,至少也要想办法告倒他,让他不能再在歌舞伎町得逞。否则实在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愿意使用犯法的手段解决问题,我要想办法用合法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
的。事件发生一年后,朴终于被警察逮捕了。具体原因不明,但据认识的黑社会成员告诉我,
他的被抓,不是因为毒品,就是因为参与偷盗。就这样,又一个歌舞伎町的渣滓消失了。
说起消失,还有一个人,黑社会K会系的岩本也于今年二月,群马县发生的那起杀人并肢
解尸体的事件,成为凶手被怀疑人之一至今仍在通缉当中。岩本也与朴同样,时不时地找个
借口跑到我这儿来骗钱。这两个人虽然所属黑社会组织不同,又都是歌舞伎町专门管理外国
人的小头目。他们两个都利用自己手中的这种“职权”,敲诈勒索在歌舞伎町打工的外国人。
说实话,这两个人才真正是黑社会里的“垃圾”。岩本被逮捕一个星期前,他所属的那个黑
社会组织K会系的H组干部打电话给我。
“李!最近见到过岩本吗?”
“没有!是啊!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他现在被警察通缉,正在逃跑中。那小子缺钱,说不定会找你。如果他问你借钱的话,不
要给他。他干了破坏门规的事情,已经和我们无关了!”
朴和岩本的消失对我来说可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然而,有好事就要有坏事。
还有“歪脖”的存在。“歪脖”最初的靠山是东北黑社会的陈星。后来是王。但是,说到底,
歌舞伎町也还是日本人的地盘。当“歪脖”明白想在歌舞伎町大模大样挣钱,决不能轻视了
日本黑社会的存在时,正好发生了上次在樱花大街和日本黑社会发生冲突的事件。结果,这
件事情倒给了“歪脖”一个寻找日本黑社会当靠山的机会。他从那时开始,每个月给与我的
“保护人”岩本同一个黑社会组织里不同小组的黑社会成员交“保护费”,正式有了靠山。
问题发生了。“歪脖”交钱给他的黑社会“保护人”,要求让自己的手下人也到我的“地盘”
来拉客。于是,收了“歪脖”的钱的黑社会成员来找我,说已经允许“歪脖”和他的手下也
到我的“地盘”来一起做生意。
我当然不干,于是向我的“保护人”提出抗议。可是,我和“歪脖”的保护人都是同一个黑
社会组织的。他们怎么可能为了我们而争斗呢?结果,今年,经过K会系黑社会内部的讨
论决定,我的“地盘”被硬行“割让”给了“歪脖”。
因为这一原因,现在的中央大街和第一番大街,形成了我与“歪脖”两派人相互鼎立的局面。
平时,即使见面,两派之间也是谁也不理谁。
被“割让”的最初一段时间,我还竭力在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倒慢
慢安心了。因为“歪脖”那伙人的工作方式非常简单、粗暴。他手下的那些人层次都很低,
一看就是乡下的小流氓样。对待客人的态度也很低下。他们的那种待客方式,营业额自然不
好。同样的人数、站的地点也完全相同,他们的营业额却连我们的一半都不到。
还有,从他们的头“歪脖”开始,大部分成员不是签证过期的黑户口,就是偷渡者。
我曾经看过“歪脖”的护照。他的在留资格写着“就劳”,签证虽然是真的,但那也是用钱
买来的假就职签证。
另外,“歪脖”手下还有一个人,自称是澳门黑社会的。但在我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小
流氓而已。关于他我知道一件事。
2001年冬天,一家与我有回扣协约的中国按摩店老板娘找我,说最近有一个自称是澳门黑
社会的人常来威胁她。
他的做法和日本黑社会没有两样。他让样子凶恶的两个人到店里去,硬要让老板娘同意他们
帮她铺店里的地板,帮她打扫。老板娘因为害怕,没办法同意了。第二天,两个“工人”来
到店里,仅仅打扫了几分钟,居然向她索求30万日元的费用。
老板娘拒绝了。谁会付这种钱?但是,自称是澳门黑社会的那个男人拿出了匕首威胁她,“歪
脖”也一起恐吓她。
我从老板娘口中得知了这件事,马上想到这是一个彻底粉碎“歪脖”他们的一个绝好时机。
于是,马上找了律师上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