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案内人(二十四)
李小牧著 但然译
我需要的是我的头衔——《时装》杂志东京特派员身份。有了这一身份,我就能够大明大
放地自由出入日本的各大时装界名流聚会场所、随时参加他们的作品发布会和时装展览会。
这可是一种荣誉,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从此,在歌舞伎町“导游”身份之外,我又多了另
一个头衔——时装评论员。
然而,采访文章即使我还能努力着写写,对于摄影却是一窍也不通。我那多少善于逢场作戏
的性格让我一口一个“没问题!没问题!”地答应下来,但真到了要去时装表演会场拍照时,
我却抓瞎了。作为一名记者,我总不能带着个傻瓜相机跑到会场上去乱拍一通吧?
回到日本,很快就面临着去采访山本耀司时装作品发布会。我在距作品发布会开始只有两个
小时之前,才在新宿西口的照相机专卖店匆忙买了一台一眼看上去属于是专业记者用的照相
机和一个长焦镜头。我偷偷塞给年轻售货员一个包着小费的纸包,他花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
间将操作方法快速教会我,我背上包飞奔向会场,就此上阵。说起来,平时我哪会有时间去
选购照相机,再去花时间和精力学习摄影。天天都面临着“敌人”的随时侵入,精神高度紧
张,与黑社会和警察的交往也丝毫不敢怠慢,以防不备之时随时能派上用场。所以才以至于
这般狼狈地临阵备枪上“战场”。
时装展览发布会会场设在东京滨松町的山本耀司自己公司的仓库内。我在会场入口处领到一
个记者专用的牌子挂在脖子上进去,已经有十几个摄影记者在那儿各自摆好架势等候表演开
始。我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于是绕到摄影记者们的前面,迅速掏出我的家什试起镜头。
卡嚓!卡嚓!按刚才售货员教给我的操作方法,照相机开始正常运作,闪光灯也灯光也没有
问题。我终于舒了一口气,看来我能对付过今天的采访、拍摄任务了。正当我安下心来时,
一名留有胡须、体格健壮的摄影记者冲到我面前,大声训斥起我来。
“八格牙路!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摄影记者的位置不是在那边吗?你的闪光灯在这儿卡
嚓、卡嚓地,谁还能拍得了照片?”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采访。没有任何知识,不懂得任何规矩,完全是一个人瞎撞,什么都不知
道。我在众目睽睽和摄影记者们的集体怒视之下,慌忙退到了摄影师阵列的最后面。可是,
在这个位置哪里还能拍到照片?我向刚才冲我发火的那个留着胡子的摄影师鞠着躬说明了
事情的原委。
“请原谅!我是中国时装杂志的记者,今天是第一次拍照,什么规矩都不懂。拍不到照片上
面会怪罪我的,能不能在您的旁边让我拍几张?请多关照!”
对方一眼看上去挺凶,实际上却是个好心人。
“原来你是第一次啊?真够佩服你的勇气的。”
他听完我的话竟豪爽地笑了。
真是不打不成交啊!结果,这一天虽然没有拍到多少有价值的照片,我却因此和那些摄影记
者交上了朋友,经常能从他们那儿学到些摄影技巧。我的摄影水平也一点点提高,摄影开始
两年后,我拍的照片已经时常被选中作为《时装》杂志的封面来发表,给我带来了自信,并
以次为自豪。
而我的那些摄影记者朋友和熟识的服装评论家们,他们只知道我的一张面孔,却一点也不知
道我还有另一张“夜晚”的面孔,他们可能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一名中国服装杂志的专业记
者。我想,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其实每天都在不停地与日本社会的黑社会、警察,以
及犯罪分子做着不懈的较量。这样一想,心里往往会泛出一种莫名的滋味。
我的这项工作至今仍在持续。不管多忙,我都会照样赶往各个服装表演会场,拍照片、采访、
写文章,然后再把它们按时寄给《时装》杂志编辑部。
我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个有多种面孔的家伙,一些人可能会觉得难以理解,我只求自己能以此
为乐,让自己过的更加充实。
这一时期,我还和某家日本大公司展开了较量。那是我在北京召开的时装设计比赛会场上拍
的照片被日本某公司擅自作为宣传照片使用的事情。这家大公司原本是此次时装比赛的赞助
商,但他们在采用我的照片时,并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
我在时装评论员工作的同时,还做些翻译兼协助采访的工作。北京时装设计比赛结束一年后,
我随同日本朝日新闻社的记者再次赴北京,采访北京时装设计比赛时偶然从放在会场上的简
介上发现我的照片被擅自采用的。
当时发现此事时,其实我并没有想一定要怎么样,也并没有与此公司过不去的打算,只想让
他们跟我说声对不起就行了的。
可是,当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时,他们的态度却十分傲慢而蛮横,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
这种不诚实的态度惹怒了我。作为先进国家的日本,不是非常注重维护“著作权”、“肖像权”
之类的只是产权吗?怎么会对待我如此不介意,还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原因仅仅
就因为他们侵犯的对象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他们分明是在无视我的存在和尊严。
“权利意识低下的国家出生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和要求什么著作权?是谁教给他这些知识
的?”
他们的潜台词就是这些。这不是什么金钱的问题,而是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的问题。我回到
日本后,决定即使是放弃一切,不管花多少代价都要讨回个说法。我花钱雇了律师,正是向
我的对手——日本的有名大公司发出了抗议,并做好了坚决上法庭的准备。结果,对方提出
和解,正式向我赔礼道歉。
和律师商量后,我最后决定接受和解。他们付给了我20万日元和解金,并对我道歉。钱是
小事,重要的是我个人在与日本大公司的斗争中,没有半点屈服,最终取得了胜利。这件事
大涨了我的志气,真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为了自己的信念,不管对手是谁,大公司也好、黑社会也好、警察也好,不管对方是什么样
的人,我都希望自己能迎头去战斗,不躲不闪,靠自己的力量取得最后的胜利。这是在中国
遭受强大的力量摧毁后,经验教会我的战斗方法。
缅怀长泽节先生
有了服装评论员身份后,我首先开始出入服装界知名人士的各种聚会。
1994年的一天,我在惠比寿举办的著名服装设计师花井幸子的作品发布会上采访完,在随
后举办的晚会上认识了一位大人物。
这位人物已经是位年迈的老人。在争相夺人眼目的时装设计师当中最显突出,衣着异常华丽,
周身焕发着光彩。他被众人包围在中间,大家非常有兴趣地听他讲述着什么。
这位老人独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年龄应该在七十五岁左右的这位老人,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衬衣,
外面套一件粉红色线织背心,下面是一条纯白、笔挺的裤子,一身打扮简直就像是一个模特。
头上戴顶橙色无檐帽,眼睛上是一幅七十年代初流行的那种墨镜,脸庞给人以一种很有知识
和教养的感觉,尽管已是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想到“帅气”这个词。
这位老人到底是谁?
我被他强烈地打动了,忍不住向身旁的一位摄影记者打听。
“他可是日本时装界的大名人长泽节先生。”
他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但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他就是培养出日本一代时装界一流知名
人士,比如说金子功、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穗积和夫等名人的“泽现代服饰所”的院长。
是日本时装界的顶极人物,一位让服装界能见上一面都感万分荣幸的大前辈。而此刻,这位
有传奇色彩的老人就站在我的眼前,我激动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一定要认识认识他!”我向身旁的同行说了句这样的话,就手持名片、忐忑不安地一点
点挤进层层人群,来到老人面前。
“长泽老师,非常冒昧,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国《时装》杂志的记者,叫李小牧。
今天终于有幸见到老师,不管怎样都想和您认识一下……”
我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吞吞吐吐地说到,没想到,长泽先生却一下子握住我的手,大声说:
“嗬!真不错!真不错啊!”
我有点不知所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什么不错?”
“原来你是中国人啊!难怪身材这么好!真是太棒了!”
他一向以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特别是瘦型的男孩而出名。战争年代,他因画的美女都是
那种瘦得不成样子女人,被军部定作是“不健全美女的画家”,甚至还受到过禁笔处分。长
泽先生酷爱的对象,不管男女,一律都是那种长的漂亮、又瘦又高的类型。
按年龄来说,我当时早已不属于是漂亮男孩了,但幸好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对自己
的体型还说得上自信。那时我的体重仅仅只有50公斤,也许正是长泽先生喜欢的类型。
“小李,一定抽空到我的学校来玩。”
“真的?我真的可以去您的学校找您吗?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日本人一般说“什么时候一起吃饭”、“什么时候一起喝酒”或“来我家玩”,都不可当真,
那一般都是一种礼节性的语言。我经常为难以判断这些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只是客气而
拿不定主意,所以当时对先生的这句话也同样充满了疑惑。
“真是一个懂礼貌的小伙子,我更喜欢你了。不用顾虑,一定来找我!”
几天后,我找到了位于新宿舟町的一栋共有六层、非常气派的大楼,这就是“泽现代服饰所”。
长泽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然后把我带到最上一层,写着“学生免进”的他的个人休息室。
说实在的,当他说:
“走!到我的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时,我着实有些心情不安。但一想到对方已是
位年近八十岁的老人,不管怎么也不可能向我发动“突然袭击”时,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
照着他说的跟着他上了楼。实际上,长泽先生看我的眼神,他不断欣赏我身体的那种眼光,
凭直觉告诉我,他有可能是一位同性恋者。只是,他的眼光并没有令人讨厌的色迷迷的味道,
他的眼光是一种欣赏、一种赞许。而且,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感。长泽先生曾对我说过
这样的话。
“小李,我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只要是漂亮的对象。”
先生喜欢所有美丽的人和东西。只要美丽,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美”就是先生的价值判断标准。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我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双性恋者!”
长泽先生好像真的很喜欢我。他亲口告诉我,喜欢我的脸型、五官和身材。平常,如果是从
一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表白,那一定会让我非常厌恶,甚至恶心,也许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听到长泽先生这样对我说时,我却并未有什么不适之感。甚至还可以说有
些沾沾自喜。长泽先生从来没有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而对我有什么轻视的成分,这一点也让
我很感动,他的精神和心理都是绝对自由而完善的,也许正是先生的这种毫无偏见和坦诚感
染了我,使我对他心怀敬意。
长泽先生穿着宽松的衬衣,坐在带有顶棚的床上,抓着我的手,一边轻抚,一边感慨。
“这手指多长,形状多漂亮!但不行,指甲太长了。不注意经常修剪的话,那就可惜了这么
漂亮的手了。下次来我这儿之前,可别忘了把指甲修剪好。”
他抓着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触摸着,接下来又命令我。
“把脚伸过来!”
“哎?我的脚?”
我有些犹豫。
“是的!把脚给我看看,快点伸过来!”
我只好照着他说的把脚伸过去。没想到先生慢慢将我脚上穿的白色运动袜给脱了。
“这种袜子太普通了,应该穿点更增加性感的漂亮一点的袜子。噢!手指那么漂亮,没想到
脚也这么漂亮。但是,真可惜!看看,脚指甲也这么长。”
他说着,又将脸颊贴到我的脚上。
“小李!你的身材可是太棒了!这可是一种天生的才能,真难得。你有女朋友吧?”
“有!我已经结婚了。”
“是吗?啊!这么漂亮的身体只让老婆一个人占有可实在是浪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到我
的学校来当绘画课的模特儿?我平时并不特意过多教学生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有一点,我总
是尽量让他们去欣赏、去用心感受美丽的事物。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学习。”
我倍加小心地问:
“当模特儿可以,是不是裸体的那种?”
听到我的问话,长泽先生大笑起来。
“哈哈!原来你还这般害羞啊!”
在生人面前脱光衣服,这在我这个中国人可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事情,更何况还要在很多人面
前。
歌舞伎町案内人(二十五)
李小牧著 但然译
我即使在日本的公共澡堂,那种叫做“钱汤”的地方洗澡,都感到很不自在,何况是做模
特儿。只要一想到自己站在众人面前光着身子,众人都用认真、审视的眼光一齐集中在我的
身上,我都觉得像是要下地狱般不自在。
“对不起!裸体可绝对不愿意。”
长泽先生对我的拒绝尽管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说:
“没问题!没问题!那就不脱衣服怎么样?不脱衣服就没问题了吧?”
从那以后有一年时间,我每周一次到两次到“泽现代服饰所”当模特儿。尽管是穿着衣服,
但同时面对几十名学生的视线,被这么多人围着,起初还是有强烈的抵触感。但是,一、两
个月过后,慢慢地习惯了这项工作之后,那种抵触感却渐渐地开始向一种快感转变。那种当
芭蕾舞演员时常常感受到的陶醉感重又复苏了,勾起我回到舞台的愿望。
歌舞伎町的活动一年比一年费神费力,结果,我的模特儿生涯只持续了一年就结束了。虽然
后来也没有再做,那段经历还是成了我人生的宝贵经验。模特儿工作结束后,长泽先生依旧
约我一起喝茶、吃饭,谈论时装、电影等各种话题。先生除了时装设计外,还是一位了不起
的电影评论家,在杂志上经常发表电影评论。每次在一起,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是精力旺盛、
信心十足,不时带给我新观点和新认识,使我耳目一新。我丝毫没有那种和一位年龄与我相
差很多的老人谈话的感觉。
1999年6月22日,我得到了长泽先生去世的噩耗,终年八十二岁。
我参加了为他在青山殡仪馆举行的葬礼,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我的想像。参列队伍整齐而络
绎不绝。参加葬礼的人的衣着尤其引人注目,很多人的打扮都极赋个性色彩,令我非常吃惊。
他们的黑色葬礼服一点不像通常的葬礼时穿的那几种固定样式,充分显示了“长泽流”葬礼
风格,算是给他时装界大师的一个完好纪念和总结。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位在日本结识的老师,他是一位真正自由人格的老人。
胆大妄为的部分中国人
和由纪的结婚生活非常平稳。有过留学经验的由纪非常理解我,结婚不久,我们的儿子就降
生了。
为养家糊口,我更加认真地投入到“导游”工作当中。
歌舞伎町与我的个人生活历程相应,变化非常显著。
1994年“快活林事件”发生后,一部分中国人的犯罪事件急剧增加。
偷渡、假结婚、黑户口等问题越来越严重,这一小撮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生。他们在
日本的国土上胆大妄为、恣意横行霸道,几乎无恶不作。犯罪的形式和手法是多种多样的,
很多事情连国内同胞都不能想像。偷盗、卖淫、盗品市场、假钞票、伪造信用卡、走私枪枝、
赌博游戏店里的作假、秘密赌博、摇头丸等毒品的走私和贩卖、地下银行等等,犯罪手法简
直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同时,伤害事件、强盗、强奸、诱拐、杀人等恶性事件也有大幅
度的增加趋势。九十年代中国人的犯罪成为日本的一大深刻社会问题。本来,中国人的来日
人数就始终呈直线上升的状态,现在的歌舞伎町早已和我八十年代中旬刚来日本时不同。有
人曾这样打过比方,只要扔出几个石子,准有几个会砸在中国人的头上,以此来比喻中国人
之多是再形象不过的了。
由于我的工作性质,与在日中国人的接触非常多,所以常能掌握许多犯罪的“内部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