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回来的时候，我正和河马在长明灯室里忙着毕业论文。河马出去上厕所回来，一脸惊奇地告诉我她看见启航了。我扔下笔就往外冲。

一看到启航的背影，我的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然而当启航听到我的呼唤，慢慢转过身的时候，他看我的时候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激动过。

你怎么了？没事吧？河马说你……

他抓着我的手臂，眼睛紧紧盯着我。说了一半，突然松开了手，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没有生病，是吧？

不，那个……

你们在骗我，是吧？

他的表情突然很失落。而我也被他的一系列的问题被问的哑口无言。等待着他发作。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久违的温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我，半饷，轻轻地说：

是我不对，总是不辞而别，总是让你担心。我也想告诉你理由，但每次事情都发生的那么突然，我自己都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妈她病得很厉害。过去，她一直跟我说她只是轻微的心脏病，我只是看到她偶尔去医院拿药，但从来也没犯过病。但是从去年暑假我回到家，我才知道我妈的心脏病早已经恶化了，只是她一直在忍着。其实早在我上大一的时候，她就因为坚持不住晕过去好几次，只是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启航的眼框有些红，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难过，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哭。我想找块手帕，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是束手无策的看着他无声的流泪。

小薇，对不起，我要马上回去了。因为她今天晚上做手术。我…………

我开始恨起自己的任性来，明明知道启航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别人不了解他，难道你和他相处都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吗？

我轻轻揽着启航的头，他只是一直无声的流泪。我看到他身后的旅行包，那么一个大男孩，一直毫无怨言的承受着我的矫情和任性。我不漂亮不温柔也不聪明，有时候还会无理取闹。可是他却一直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笑，在一旁帮我解决我头疼的事情。而在他难过甚至无助的时候，我却不曾给过他半点安慰，甚至为了我小小的自尊都不曾试着走进他的世界。而我们不过是两个未入社会的孩子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启航抬起头来，说：

我要走了，我一定要赶回去，再晚可能就见不到了。

我望着启航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么瘦的蓝色的背影在没有几个人的冬季的校园里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期待着他的回来，却又害怕他带回一个我们彼此都不愿接受的消息。

我想起启航钱夹里的那张照片，那个说好要见面的慈祥的老人，那个在寂寞笑容的背后极力掩藏着伤痛的老人。我不是信徒，此刻却忍不住祈祷，一定一定要好好的啊，我们说好要见面的。

启航走的那几天，天空总是很阴霾，第三天的时候还下了一场雪，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是少有的。河马乐呵呵地拉我去看雪，用瑞雪兆丰年之类的话安慰着我。雪花零零星星飘着，一些南方人很高兴地在雪中嬉闹着。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雪每次下总是扬扬撒撒的一大片，和北方人一样地豪爽的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是眼前的这场雪让我不知道它代表的倒底是喜讯还是恶兆?!

突然发觉已经很久没给父母打电话了，那里应该也下雪了吧。

南方的雪似乎总是吝啬着自己的美丽，在人们还意犹未尽的时候，温暖代替了寒冷再一次包围了这座城市。而我们却没有心情去享受这冬日的阳光，河马在宿舍里埋头准备着她的设计稿，我则在一点一点整理着个人的物品。记得大一报到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轻轻松松地来，大家的行李都不过是几本床头小说，几只笔，大部分是生活用品。然而当四年一晃即将过去的时候，每个人的柜子里多了几个大大的旅行包，皮箱之类。每个人都是轻轻的来又并不轻快的走，我看着箱子里放置杂乱地磁带，小挂链，杂志，画稿还有不少封皮很好看的笔记本。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默默记录着我四年生活中的一些曾被忽略的片断。

有几本样子很精致的笔记里其实大部分是启航留下来的痕迹，那些另我头疼的选修课程还有枯燥的马列主义的笔记都是由他代劳的。启航的字很有特色，很多的连笔而且清一色的用钢笔写成，看上去很有沧桑感。我拿起其中一本轻轻嗅嗅，淡淡的墨香无声地敲打着我的神经。

那些没有盒子和歌词的磁带，很多是启航送给我听的。可惜我们喜欢的不是一路货，我爱ENRIQUE IGLESIAS，WILLIAMS，他钟情王菲和陈奕迅。所以很多他给我的磁带都被我一鼓脑的收在箱子里。虽然启航曾经表示过强烈抗议，说要是我把他的宝贝当垃圾，他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但我坚持说万一有一天我要换换口味的话，可以拿这些东西来磨磨耳朵。启航虽然对我的言论和行为感到很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你好好待它们，别扔了就行。其实当时我心里打着一个小算盘，虽然我不喜欢，但是宿舍里那群姑娘们可喜欢来着，大家都是在外地上学，能省着还不都省着，就拿这些送一人情，所以这些磁带成为我们宿舍的公共用品，早已经被个别人劣质的随身听折磨得暗淡无光了。当然这些启航并不知道。

我看着这些带给我回忆的物品，心里的感慨一个劲地往上涌。窗外的阳光不管再怎么灿烂，一些心中阴暗的地方始终也是照顾不到的。既然太阳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又何必勉强自己事事都要如己所愿呢？

记得，1999年刚入学的时候，我还在惦记着那个被我暗恋了三年的男孩，还在每个夜晚一边听调子低沉的音乐一边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泣。1999，我以为自己会永远爱着那个让我无法忘记的男生，像那首歌一样：一辈子的孤单。2000年，启航的出现改变了我过去幼稚的想法，放弃了徒劳的举动。2000，我更爱笑了，也更矫情和乐观了。2001，大家一起忙，忙着做广告，忙着参加比赛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忙着拿学分，忙着申请留学。但是彼此都是忙，并快乐着。2002年的秋天，我在思念中度过。2002年的冬天，我被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紧紧缠住。在我还没有理出什么头绪的时候，2003年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我也在面临着到底是去找工作还是继续考研的抉择。

我和河马用“牛奶，面包都会有的”之类的话告慰着彼此，在看着空空的宿舍的同时，怀念着已经过去的过去。

就在我忙着睹物思人的时候，一个电话突然打来，是启航说要见我。

说实话，接完电话我有点慌。赶紧问河马怎么办。她说你去就是了。我说，不行啊，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办呢？万一他妈那个了呢？河马想想说，不大可能吧，你看启航那么健康的，他妈也不可能差到哪去啊。说完给我一个安慰性质的笑容。我用我学到的那少的可怜的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简要分析了一下利弊后，还是决定先去见他再说，到时候见机行事。

启航在那个我们过去常常去的长椅上等我，还是那件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穿的蓝色外套，还是那么瘦的样子。我远远地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的感觉。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他转过头来，我心里一毛，眼睛很红很红，比原来小了一圈，脸色也不如以往白净，胡子拉渣。我壮着胆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他看着我却不说话，我心里更毛了，盘算着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刚想说些什么，他突然开口了：

我妈走了。

哦.啊!？我赶紧看他表情。

你知道吗，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你知道吗？？她手术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弥留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走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这些你知道吗？

我大气不敢出，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揉着衣服的一角。

对不起，启航，我不该那样。

你为什么这么任性？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原因？不试着走进我的世界？难道你从来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有什么苦衷吗？

我第一次见启航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是对我。我用余光悄悄看他，他眼盯着地面，表情冷的吓人，好像他身边不曾有我这个人。

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一向面对尴尬都用嘻嘻哈哈打发过去或者自我解嘲一下就化解了，可是这一次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坐了多久，启航突然站起来，没有留下一句话，走了。头也不回。

我刚刚绞尽脑汁想好的很多措辞全都咽了回去，愣愣的看着他一个人走远。

冬季的校园，一片萧条。

回去的时候，脑子很乱。我只是告诉河马启航可能有点生气，再加上难过，大概要过几天才好。河马却告诉我一个让我感觉更乱的消息，学校选派的海外留学生名单中去西班牙的不是启航。河马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我说你别给我添乱了，好不好。河马就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看着我，我心里格登一声，想着，大了大了，就往外跑。河马朝我嚷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只是找到西语的系主任兼着我们辅导员的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我想质问她怎么去西班牙的人不是启航，怎么找了一个无名小卒，难道这事也有黑幕？我想着社会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一些见不得人的幕后交易，盘算着怎么为启航找回公道。没想到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后，只是挺无奈的笑笑，用着一口标准的上海话说，

不是呀，同学。是张启航早就申请主动放弃的。他的综合成绩是全市第一，我们也很想给他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可是去年11月的时候，他就递了申请了。你可以去问问他啊。啊，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一听，茫然的不行，心里一个接一个问号的。我说了一声“谢谢老师”赶紧出来。

真想赶紧冲到启航面前，把那一堆问号弄个清楚，可是一想他今天那冷的要结冰的表情，还是放弃了。

我把那老太太的原话全告诉了河马，我们俩继续用少的可怜的辩证唯物主义分析事情的缘由，最后河马说，会不会他为了你所以不去的啊？我说，会吗？我可从没反对过他出国的，他准备考试的时候我还当他的后援团呢。河马说，那你说实话他要是真走了，你舍得吗？我说，当然舍不得。河马说，这不结了吗。启航这人心细如发的，他还不了解你想什么吗？也就他吧，我这么想，要是换了别的男生，你告诉我他为了爱情放弃这一好机会我还不信呢。

我躺在床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赞同河马的观点。反正明天就能见到启航，到时候好好安慰安慰他，再问个清楚就好了，他的脾气这么好，这次闹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这么一想，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很快就进了梦乡。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有些我们无心犯下的错误会在我们忽略它的时候给以你深刻的教训。

第二天，我没有见到启航。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还是没有。到了第五天，我受不了了，心一狠，把平日端持的淑女架子扔一边，直直地冲着启航的男生宿舍就闯。要不是看门的一大爷把我给拦住，我差点就做了让我自己都后悔的事。

启航下来的时候，终于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毛衣，是他妈前年买的，启航说过。胡子刮了，脸也干净了许多，只是两个眼看上去还是肿肿的。我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女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高兴一点，快乐一点。启航遇到我这样的女朋友真的很倒霉。

“小薇，我现在心情真的很复杂，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想一个人静静。”

“对不起，是我才让你没有跟你妈见到最后一面，可我不是故意的，”

“说这些一点意义也没有，你先走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启航说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低着头，我始终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现在的我除了极力捕捉启航说话时候的口气外，根本不知道启航到底在想什么，失望，难过，愤怒还是无奈？

我突然意识到，启航现在成了一个孤儿！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我目送启航走进宿舍，我发觉我最近经常看到的是他的背影，那双好看的干净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我了。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启航现在成了一个孤儿！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天啊，我这是什么一女朋友啊，除了整天跟在启航身边傻呵呵地虚度自己的大学时光，矫情的撒撒娇，编个理由骗骗男朋友外，我究竟为启航做过什么？我又了解他多少？

觉的自己很可悲，像故事中的小丑一样，总是幼稚的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自己的故事最感动人，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那一个，其实一生都只是站在舞台不起眼的一角，孤孤单单的表演着，听着零星的喝彩便以为拥有了全世界，最后以一个可悲又可笑的结局谢幕。

回去的时候，宿舍里多了几个人，那些出去找工作，去实习的姑娘们回来了。宿舍里又热闹了，睡我上铺的一个上海女孩见我进来，说：一看到你就想起咱的兔子来了，哎，那兔子都该第几号了啦？我苦笑：哪啊，有一阵子没养了。

“不是吧，你家张启航就没给续上香火？”又一个女孩问。

我和河马相视苦笑，活雷锋不上供好象已经很久了。我都快把兔子这回事忘了。

屋子里人一多就是热闹，比过去有生气多了。我尽量让自己融入气氛中，听听她们讲实习和找工作的时候遇到的事情，可是心里却总像被什么压着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全身。

如果在过去，我早就找启航诉苦或者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可是现在我该找谁来分担呢？

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个没有熟透的孩子，经历的事情还那么少，不懂的事还那么多，只不过整日呆着校园读读书，谈谈恋爱，偶尔发点文章赚点外快，就觉的自己很老道，很世故了。真是幼稚的可以了!!!

（十）

我最爱的杜拉斯说：“任何一个女人都比男人神秘，比男人聪明，生动，清新，从来也不想做男人。”可是我现在却真想试试做男人的感觉，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那个曾经和我在一起的孩子的想法。是啊，曾经。

早春的校园，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河马说我和启航现在正处于冷冻期。我问她什么叫冷冻期，她说一般恋爱的人在相处久了后，最初的羞涩，陌生和神秘感都消失了以后，两个人在一起会感到很乏味，这样就到了冷冻期。一般这是在恋爱几个月或者一年后出现，很多恋人分手也是在这段时间里。

我说，不对啊，我和启航都要三年了。什么冷冻期的早过去了。你少给我现学现卖的，有没有根据啊。

河马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女友》来，一边翻一边嘟囔着：我是从小说上看来的，不信我该你找找。

我看着她翻到一页，清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地念：像你们这种情况嘛，这上面说是叫感情转变期。就是在一起呆了这么久， 两个人的感情渐渐对当初的耳鬓斯摩那种感觉感到陌生，而是转变成类似与亲人和朋友这样的第四类情感。就是…………

后面河马说了什么我忘了，只是拿着笔一遍遍地在纸上写着：亲人？朋友？

启航能够原谅我的任性与不懂事吗？我们现在又是处于怎样的一种状况呢，是只剩下说分手两个字的恋人还是像河马说的第四类情感？天气在逐渐转暖，就要到这个海滨城市最热闹的季节了，而毕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我们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我悲哀的想。

我听着MP3里的<<PAPILLON>>,这是我和启航都喜欢的歌，中文译名叫蝴蝶，其实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蝶舞翩跹，轻快而灵动。这并不是secret garden 的最好作品,但每次听都会给我一些感动,让我能够抵挡住生命中呼啸而来的麻木.

小提琴如泣如诉,钢琴低沉优雅,仿佛一个人在红叶满地的时候孤独地走在挪威茂密的森林里,寂寞而凄美.

其实从这么久的冷战中我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内心在极力否认,但理智和现实却让我无处藏身.以前我和启航也闹过分手,但都是我提出来的,当然性质完全是在恐吓而已,最后也是在启航为我打造好的台阶上我慢慢悠悠地像个胜利者一样走下来.但这次却不同,启航什么也没有表示过,只是从那天起没有再找我,好像是一列飞快行驶中的车突然被人启动了紧急刹车装置,发出一声长长而尖锐刺耳的响声后,停了下来.

有人看到这里会质疑,他不来找你,难道你就不会去主动找他?

是啊,我也在责怪着自己,明明两条腿和一张嘴就能化解的郁闷,我却束手待毙一样等着别人来打开僵局.我说过我有着小小的自尊和骄傲,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女孩子要矜持要爱惜自己,有时候我会嘲笑自己都什么时代了,还像修女一样把自己老老实实的锁在密密的布下,可是没有人知道已经长大的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害怕别人看到我的真心.

就这样,慢慢过日子,慢慢走向已经预知的结局.

2003年的4月2日,一个离愚人节如此接近的日子.不见了许久的那个人终于来找我.

我在河马的指导下狠狠的打扮了一下自己.破天荒地化了淡妆,破天荒地穿起了淑女的长裙,临出门的时候我冲河马灿烂的微笑,脑子里却想起鲁迅说过的一句名言:真正的战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我们在徐家汇的一家咖啡店见的面.人造的雨幕和帕格尼尼的背景音乐,一切都小资的不得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启航是处于目前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下,这真的是很适合求婚的地方.

启航比上次见到他,脸色好看了不少,但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件黑色外套.

“最近在忙什么?” 还是我先开的口.

“嗯,事挺多的. ” 他眼睛盯着咖啡勺,回答我.

哪跟哪啊,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我郁闷的想.

“启航,我觉得我们不该再这样下去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都在想什么吗?”

他叹了一口气,说:

“小薇,你知道我妈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没能送走她,我心里真的很愧疚,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外面抽了一夜的烟,当时的感觉真的想把自己杀掉.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你的任性,也能理解你那时候的心情,可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我尴尬的眼神不知道该往哪看才好,不要这样啊启航,不要这样啊.我心里的一个声音大声的喊着.

可是此刻的我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早已经预料到的情景真的上映那一刻,心中的吃惊还是再所难免.我静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曾经想过要分手,可是每次话到嘴边,我还是办不到.其实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他停了一下,

“我爱你,小薇.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停止这种感觉.”

我倒吸了一口气,心里打倒了五味瓶,很多很多的感觉和记忆的碎片一起往上涌.抬头看他的时候,启航悲伤的表情被我一览无余.

那该死的雨幕还有那该死的帕格尼尼,将原本淡淡的哀愁突然渲染地无限的大,无限的大.小提琴和大提琴彼此缠绵着,欲语还休.当背景音乐突然变成我最熟悉的<天空之城>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就像玻璃中的雨水一样,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那一刻,心中的空旷与荒凉是我从未有过的.

“启航,你说吧,我们该怎样,我听你的,好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可悲又可笑,但这样的结果却是我一手造成.

“我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或者有一天我会忘这件事,会原谅你的.”

“有一天,那么那一天是什么时候?几个月,一年,两年?你要先告诉我,这样我有心理准备,不管多久,我会等你.”其实我想问,不会是一辈子吧,但是怕太难过,所以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温暖的笑,

“不是这样的,小薇.我现在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件事情,慢慢原谅那个无意的错误.你不必等我,这样的话对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来说,需要担当的责任太大了,也太不值得了.你可以先试着忘记我,过一种比现在自在的生活,如果遇到那个应该遇见的人,不要犹豫.”

“什么叫该遇到的人?你让我怎样做才不要犹豫?我告诉你我该遇到的人已经坐在我的对面我不管你需要多久能原谅我但我会等你如果你说你不要再见到我我立马走人决不烦你但是我等你是我的自由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慢慢等伤口愈合不要管我.”

他愣愣听我一口气讲完上面的话,连个逗号都不留的.两只手撑着头,紧闭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我最怕看到男孩子脆弱和无能为力的样子,尤其是在面对你的爱人的时候.

后来,启航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任性,安下心考研之类的话.我只是仔细地看着他,努力把他的每一个细节深深印在脑子里.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春天的阳光总是很温和,我抬起头看太阳,红的刺眼,坚持不了几秒钟,我就败下阵来.太阳毕竟是太阳,它无私的给予每个人温暖的力量,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平心而论,我不是很喜欢上海.至少不像喜欢北京那样喜欢上海.北京有我熟悉的钟鼓楼墙，有我喜欢的各色小吃，有我习惯的口音，有很多爱我和我爱抑或曾经爱过的人。总之，那里有太多回忆。可是我却常常因为那里炎热的夏天之类的借口，不愿意回去。

我记得四年前，高考完了那年暑假，我也结束了一段自以为是的爱情。说自以为是是因为我喜欢他，那个男孩同样喜欢我可是我们彼此却从未表示过，甚至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当然他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他曾经偷偷在一旁看，默默关心的女孩在那段青涩的岁月里一直爱着他。所以18岁那年的夏天，我的记忆里只有泪水和悔恨。

如果我有类似哆啦A梦那样的时间机器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依然会选择沉默。我的个性使然。

在我和启航约定好暂时分开一下后，我又开始了仿佛大一的日子。和河马每天清早拿着一本口语书，到宿舍门前那个小树林去旁若无人的大声朗读。然后一起吃饭，一起拿着几本参考书，带着一瓶纯净水到长明灯室呆上一天，直到很晚才回来。周末约几个已经找到工作的同学去KTV HAPPY，当然还是海边的那家。把自己掩饰成洒脱的不行的样子，继续假装老成，假装看破红尘的沧桑状，其实像河马说的那样：

自个儿的心，你自个儿疼。

想想也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离家千里的城市上学，秉承了很多人一贯的作风，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偶尔自恋一下，叹口气，酸酸的感叹：人生啊人生。结果换来一片笑声。

尽量不想过去，用忙碌代替自怨自艾，累的时候去图书馆找本小说来轻松，总之就是把生活密密的用针缝起来，真空一样。

可是一些生活的细节是逃不过的，比如那件很少穿的淑女长裙，那些被我拿出来偶尔听听的王菲和陈奕迅的磁带，那些放在箱子里的旧笔记，还有阳台上空空的兔子笼子。

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不大发E-MAIL联系了，问学习忙不忙，问了很多事当然包括启航，最后说你不要有很大压力，别太累，考不上研究生，爸爸就帮你在北京联系工作…………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有点想哭的冲动，原因不过是那最平凡的两个字：亲情。

我记的一位伟大的作家在临终前那一刻对自己的家人讲道：终于才明白，什么金钱，名利其实都是空的，只有亲情是最真的。

我好想问一句：“那爱情呢？”可惜现实不给我这个机会，等我百年后，我一定会去天堂找那位作家，把这个问题问清楚的。

栀子花开，纯洁而美丽。这种大多在南方盛开的花朵，有着南方女孩一样的娇媚和温柔。我的幸运花是百合，与栀子花同样的纯洁。可惜我不过是一朵在北方烈日下肆无忌惮怒放的超级大百合，用铿锵二字形容最贴切不过。

七月来临的时候，我得到考试顺利通过的消息。而河马因为在去看考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而无缘这一年的研究生的考试。躺在病床上的她，轻轻地笑：“真的是没想到啊。竟然就差了这么一点。”她摇头笑的样子，让我仿佛回到4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一家陶吧里向好朋友倾诉着暗恋的苦恼和即将分离的痛苦。那个朋友在听我讲完我与那个男生的故事后，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原来你喜欢的人是他啊。真是没想到，怎么不早说呢。早说姐妹们帮你啊。”我摇头说不用。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其实我原来感觉到他可能喜欢你，我总觉的你俩就差了这么一点。”

四年呼呼的过去，同样的话在不同的人口中被重复了一遍，像宿命一样，总是在冥冥中已经安排好剧本，等着我们这些演员来一一把它上映。

我继续呆在上海，有时候会接到认识的人打来的恭喜的电话或者短讯。我一一回复着同样客气的语言。

2003年8月，启航去了马德里。自费留学。

他曾经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说只要你愿意，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西班牙治安不好，小偷也多，你小心一点。

想起这件事，我还是心有愧意，毕竟他曾经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拿到了公费去巴塞罗那的资格，只是因为我才提出了放弃。所以临走的时候，我拿出来大学时候写稿子挣来的钱和平常攒下的零花，一共五千多，换成欧元后亲手交给他。在那个高消费的国家里，他一定是要打工的，但这些钱会让他过的稍微轻松一点。

他走过安全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在瞬间滑落。

回宿舍的时候，我看到了启航留给我的礼物。陈奕迅的CD和一只黑白相间的袖珍兔。

不过三年而已，等我读完研究生，启航就会启航回家了。夜晚，我带着耳机，一遍遍的听那首《十年》，想着。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很经典的一首歌，真是爱死了写歌的人。

比起十年，我和启航的三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假装幸福

（十四）

小说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

虽然每个人的结果都不是那么圆满，但是没有办法，历史谁也无法改写。

我就这样继续假装幸福的在上海学习，生活。河马还是和我在一起，因为我考的是本校的研究生嘛，但是我们住在不同的宿舍里。

启航每星期或者每个月发E-MAIL来，他告诉我他现在在马德里的一家美国人开的餐馆里打工，工资很高的。周末去一个当地华人开的学校教中文。他还说我给他的那些钱他一直没花，是不舍得。

白开水的日子，很平淡，但是平淡中蕴藏着巨大的幸福与期待。

春节时候，启航回国。见面，吃饭，旅游。快快乐乐地过了一个寒假。大家尽量不提过去的事情.

enjoy everyday.电影里英俊的JACK这样讲。

三月份的时候，有几家上海的媒体报道了这样一条新闻，题目是：

美国人餐馆遭袭击

中国学生1死1伤

新闻大概有六七百字，登在社会版。里面有我熟悉的人的名字。

新闻最后是：当地警方正在通缉凶手，有可靠消息称当地几个不明身份的伊斯兰教徒与本案有关，我报将继续跟踪报道此事。

那一期的报纸我一直都留着，但是报纸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后来是当时同启航一起去的同学通过E-MAIL告诉我。那天，其实启航已经下班，但是为了帮一个家境不是很好的同学快点做完剩下的工作，所以加了加班…………

1个月后启航的骨灰悄悄被运回国，我没有去接。他的一个亲戚代替了他的父母在一系列手续上签的字，那人是他的小姨，就是当初被河马错认的“女孩”。

时光流转，回忆的伤口依然在。都说回忆中的爱情才是永远的爱情，最美丽的爱情。

可是为什么最美丽的爱情都是早早就夭折了的爱情？！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那天，我看到这样的一段话：

我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勇气，将他永远拒之门外。

　　可事实是即使我想留，也留不住他了。

　　一去千里，余生成为陌路。

泪水突然不可抑制的流下，年轻的我们，无奈的爱情还有一去千里的启航，

在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们会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样再见呢?

ADIOS, TE AMO.(再见.我爱你)

后来

终于明白

有些人

一旦错过

就不再

谢谢子亦。这几天忙着照顾一位伤残人士，所以，忘了这个了！不好意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