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的时候,她再度离开井台,消失在森林里。
太阳升起的时候,雪地里一片耀眼的雪光。有一只风头百灵落到井台边来,歪着头朝太阳看,看一阵,张嘴来了一串亮丽的啾鸣,阳光在那串亮丽的啾鸣声中碎成无数金黄色的矢羽。他躺在井下的背阳处,让黑暗和潮湿把自己罩住,万念俱灰地闭着眼喘气,他浑身肮脏不堪,土黄色的皮毛凌乱得完全不成了样子,因为不断地摔打跌落,他的身子已经有些浮肿了,这使他显得相当的萎顿不振,他把他的整张脸都埋藏在前爪中,一动不动,就这么,捱过了漫长而孤独的白天。
她在整个白天都不曾有一刻的停歇。为了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的路。她差不多把森林全部搜索了一遍,她比他要累得多。她差不多快要累垮了。她顾不得她那身凌乱的皮毛。而且,她不止一处受了伤。在追逐一只蛮狗而未能得手之后,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去攻击一只鬣狗,结果被对方咬伤了脖颈。她带着那些伤口,拖着一身随风披拂的银灰色皮毛在松软的落叶上奔跑,她掠过白桦林和雪松林的匆匆身姿充满了一种伤感和悲壮,而她奔跑时带起的雪粉,像一片神秘的云雾似的在雪地上延伸,久久地悬在那里不曾散去。
天黑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井台边。她很难过,心里充满了愧疚的疼痛。她的运气太不好了,整整一天时间,她只捉到了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松鼠。她自己当然是饿着的,只是象征性地舔食了一些雪。她知道那只可怜的松鼠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如果在平时,他连正眼也不会瞧它一眼的。它完全够不上他瞧它的资格。可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把那只松鼠给他么?她的心里一阵阵地疼。她觉得真是太委屈他了。她甚至认为是她使他受到了这样的耻辱。
但是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却使她从沮丧之中很快挣脱出来了。她感到了一阵惊喜,他在井底,但却不像昨天那样,无所作为地等待着她的到来。他是在那里忙碌着,忙得大汗淋,他是在把井壁上的冻上,一爪一爪地抠下来,把它们收集起来,垫在脚下,把它们踩实。他那么干着,非常投入。他肯定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十只爪子已经完全劈开了,不断地淌出鲜血来,这使那些被他一爪一爪抠下来的冻上上,显得湿漉漉的。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他仍然在那里,仰着头,伸了双臂,满怀热情,一爪一爪地从井壁上抠取冻土。她先是愣在那里,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想要把井底垫高,缩短井底到井口的距离。也就是说,他是在那里,创造着拯救自己的生命通道。她一旦明白这个之后,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她想他是多么地勇敢哪!她的喉咙哽咽着,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现在她也加入到他的努力中来了,她把那只可怜的松鼠丢到一边,她让他先一边歇息着,她来接着干。她在井坎附近,刨开冰雪,把冰雪下面的冻土刨松,再把那些刨松的冻上推下井去,她这么刨上一阵,再换了他来,把那些刨下井去的冻上收集起来垫好,重新踩实。这个工作干起来很费劲,很枯燥,但是他们干起来却十分开心,十分卖力。因为有了她从井台刨下来的泥上,他不必一点一点地从井壁上往下抠冻土了,他只需要隔阵把那些浮土踩结实,这样速度就快多了。他们这样又干了一阵,他发现她在井台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井下大声地催促她。他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饿的,也是累的,她还有伤,有阵差一点扎倒在雪地里了。她强忍着撑住。她喘着粗气,看了看正在迅速西坠的月儿,然后又扑向被她刨松的冻上,把它们用力推下井去。整个夜晚,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浓了的黑森森的冻土的芬芳。
天亮时分,他们停了下来他们全都累坏了,汗水在皮毛上凝结成无数的冰珠子,就像一身华丽奇瑰的铠甲,身子一动就发出金属的锐音。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那些冻土,它们在被重新踩实之后己经有很厚的一层了。它把那口桔井的恐怖填充得再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它使那口桔井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有了一丝生命的暖意,他们都看出来了照这个样子干下去,再干上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他们就会得到足够的高度,他站在那个高度上,轻而易举地跃起来,跃出那口孤独的桔井,这个前景使他和她都激动了好一阵。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拖着疲惫的身子朝森林中走去。她得为他们最后的努力寻找食物,而他则再度卧倒在井底的背阳之中去,休养生息。他在等待着黑夜的再度到来,等待着自由地在无垠的雪地上奔逐的时光的再度到来。
如果事情就像这么发展下去,那他们肯定会如愿以偿的,他们会在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最终逃离那口可恶的枯井,双双朝着森林里奔去。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前景。这个美好的前景就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令人怦然心动。但是,事情在最后却没有按照原有的轨道发展下去,而是在某一个关键的地方出现了差错。
有村子里的两个少年发现了他们。
两个少年乘着狗爬犁路过了那口枯井。两个少年看到了被扒开的积雪和刨得坑坑洼洼的冻土。两个少年走到井台边,朝井下看,他们发现了躺在井底心怀憧憬的他。两个少年拿冻土块来抛他。他们很兴奋,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用冻土块抛过一只活狼。当然,他们村子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么干过。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荣耀,他们为这种荣耀而骄做。他们抛冻土块,他们抛了一阵之后抛累了,然后他们跑回村子里拿一支猎枪来,朝井里的他放了一枪。
他在枪响的时候跳开了,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被打中了,子弹从他的后脊粱射进去,从他的左肋穿出。血像一条暗泉似地往外蹿,他一下子就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开枪的少年在推上第二发子弹的时候被他的伙伴阻止住了,阻止的少年指给他的伙伴看雪地里的几串脚印,它们像一些灰色的玲瑰剔透的梅花,从井台一直飘落进远处的森林中。少年是多么的聪明呵,他们立刻明白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可以守候的目标,一个出没叵测的目标,一个充满更多刺激的目标,少年明白过来这一点后停止了向井下的他补射。他们放过了他,他们决定拿受了重伤的他做一个活饵。他们在离枯井不远的一个窝棚里掩藏下来,准备袭击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
她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回到这里的。这一回她很幸运,带回了一头黄羊。但是她没有走近共台她的嗅觉相当敏锐,她在淡淡的橡树籽和芬芳的松针的味道中闻到了人的味道和火药的味道,这使她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她把自己掩藏在森林的边缘上,并不急于走出森林的佑护,然后,她就在晴朗的夜空下听见了他的嗥叫。
他的嗥叫是那种报警的。在黑夜到来的时候他开始了不间断的嗥叫。他在警告她,要她别靠近井台。要她返回森林,远远离开他。要她逃进橡树籽的味道和松针的味道中去,离开人和火药的暗算,他流了太多的血。他的脊梁被打断了。他无法再站起来。但是他却顽强地从血泊中挣起头颅,把它昂起来,朝着头顶上斗大的一方天空久久地嗥叫着。
她当然是听到了他的嗥叫。她立刻变得不安起来,她昂起头颅,朝着井台这边嗥叫,她的嗥叫是询问,她在询问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叫她别管。他叫她赶快离开,离开井台,离开他,进入森林的深处去。她不。她知道他出了事儿。她从他的声音中嗅出了血腥味儿。她坚持要他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她决不离开。他开始烦躁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大声地叫她滚,叫她别招惹他。他威胁她说他会撕烂她的脖子的,除非她立刻走开。他把她理解错了。她也许够不上他那么勇敢,但是你若想吓唬她她反而不吃那一套。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那声音在雪野和森林之间回荡着,传出了很远很远。
两个少年,他们在窝棚里耐心地藏着。他们先是听到了井下的他和森林里的她在那里嗥叫着。他的嗥叫急促而严厉。她的嗥叫悠远而焦灼。两个少年很高兴。他们高兴,因为另一个目标的出现证实了他们最初的观察和判断。他们只是有点急。他们弄不明白,那两只狼,他们在那里嗥叫着,呼吸毗连,一唱一和,只有声音,怎么就见不到影子?但是他们的疑惑没有延续多久,她就出现了。
她是慢慢走出那片森林的。她斜着身子,把自己亮在白拌林和橡树林的护佑之外,高傲地昂着头颅,站在那里,似乎是等待着暗算的到来。她和他都停止了嗥叫。那一刻,雪地里一片宁静,连雪堆坍塌和冰挂坠落的声音也明晰可辨。空中先是干净的,这时就有一阵风经过,把一些干爽的雪粒子吹起来,吹到空中做再一次的飘舞。风儿吹过之后,她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的,迈开步子,朝井台这边走来。
两个少年,他们是被她的美丽惊呆的。她是一匹怎样美丽的狼呀!她体态娇小,身材匀称,仪态万方,她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弥漫着小南风一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被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她站在那里,然后慢慢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步子是矜持的,从容的,她那种样子,使这个被冰雪覆盖着的大地有了一种灵气,有了一种活意,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景色。
两个少年,他们先是愣着的,后来其中一个醒悟过来,他把手中的猎枪举起来,瞄准了走在雪地里的那只狼,抠动了扳机。
枪声很沉闷。子弹从枪膛中钻出来,有点犹犹豫豫的,朝着她飞去,钻进了她面前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粉。她愣了一下,转过身去,像一阵干净的轻风,消失在森林之中。
枪响的时候他在枯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这是愤怒的嗥叫,撕心裂肺的嗥叫。他的嗥叫差不多把井台都给震垮了。两个少年都被他的叫声吓坏了。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很快明白过来,他是在井里的,何况他们手中有枪,他们用不着怕谁。但是他们没有击中她是事实,这又使他们有些沮丧,两个少年在雪地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慢慢走回窝棚里去的时候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他们决定留在那里,使他们的伏击有个最后的结果。
在整个夜晚,她始终待在那片最近的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啄叫声。他在井底,也在嗥叫。他听见了她的嗥叫,知道她还活着,他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在警告她,要她别再试图接近他,要她回到森林的深处去,永远不要再走出来。他的声音是焦灼的,带着一种烦躁感,他把它当做一种责任,他不知道她也是把它当做一种责任的,那是她的责任,与他的责任,同样的那么持重,是属于不能轻易放弃的那一种。她仰天长啸着,在那种不下雪的月夜里,她的长啸从那片森林里传出来,一直传出了很远。
天亮的时候,两个少年熬不住,阖上眼打了一个盹。与此同时,她接近了井台。她是把那只冻得发硬的黄羊拖到井台边上去的。她倒着身子,刨飞着一片片雪雾,把那头野羊,用力推下了枯井。他躺在那里,因为被子弹打断了脊骨而不能动弹,那头野羊就滚落到他的身边,他大声在叫骂她。他要她滚开,别再来扰烦他,否则他会要她好看的。他头朝一边歪着,看也不看她,那个样子,好像他对她有着多么大的气似的,她爬在井台上,尖声地呜咽着,眼泪汪汪,她不断地把面前的积雪刨开,刨出一个坑,然后把自己泪水涟涟的脸埋进去,她哽咽着乞求他,要他坚持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会把他从这口该死的枯井里救出去。
两个少年后来醒了。但是他们来不及去射击她。等他们刚刚抓住枪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森林中了。两个少年好一阵后悔,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他们自己认为的那么具有智慧,他们还是被她给算计了。他们互相埋怨了一阵之后,发誓在往后的时间,坚决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他们决定轮流值班,轮流休息,始终保持着有一个人举着那支猎枪。无论怎样,他们一定要猎获那只有着银灰色皮毛的美丽的狼!
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在与他们周旋着。她只是在去寻找食物的时候才暂时离开那片森林,然后她会很快回到那里。她始终试图接近那口枯井,去给井里的他送新鲜食物,并且试图着把他从那里救出去。两个少年在两天的时间里一共朝她射击了七次,因为距离大远,她又刻意提防着,他们没能射中她。这是他们的失利。但是,他们在失利中也是有收获的,他们因为采取了轮流守候的办法,并且因为更加的尽心,致使她完全没有机会再度接近井台,这就切断了她和他之间的所有联系,她当然没有放弃。实际上,她每时每刻都在破坏和瓦解掉他们的毅力和信心,她在那里,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时隐时现,以一种让人无法相信的疯狂举动与他们周旋着,让人相信,她如果愿意,就能把事情做成,她要坚持下去,真的有可能突破他们自信的防线。只是因为两个少年,他们也是被激怒了,他们决心要与那只该死的狼较量下去,分出个高低来,这样,她和他们才形成了这种胶着的抗衡状态。
如果不是因为后面发生了一件事,使她和他们之间的那种胶着的抗衡状态出现了一些混乱,以至于让他们有了一回可趁之机,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之间的这场抗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最终的赢家会是谁,但是,这件事情毕竟发生了,混乱毕竟造成了,同隙毕竟出现了,它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那种长期的周旋状态,使她和他们必定地要在那片空旷的雪地里对手相逢。
事情是由他做下的。
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井里嗥叫着。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这样的嗥叫,他的嗓子肯定已经嘶裂了,以至于他的嗥叫断断续续,无法延续成声。这让两个少年揪心死了。但是第三大的早上,他的嗥叫声突然消失了,空气中最后那一丝破裂的声音悠落到雪地上后,四周里一片寂静。两个少年,他们愣了一会儿,钻出窝棚,朝井台跑去。他们跑到井台边,探头朝井下看,他们看见那匹受了伤的公狼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是撞死的,头歪抵在井壁上,头颅粉碎,脑浆四溅。那只冻硬了的野羊,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身边。
两个少年,一时有点发懵。他们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死了,而且是撞死的,这是事实。他们都有些沮丧,分明是受了一次打击,而且对方是拿着自己的生命来打击他们的。他们灰头灰脑的站了一会儿,实在也站不出什么结果来,其中有一个就说,找绳子,把他弄上来,回家去。另一个听了,抬手抹一把冻出来的清涕,说,嗯哪。
他们这么说着,他们说得对。他们的判断和分析是正确的。那两只狼,他们一直试图着重返森林。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们后来陷进了一场灾难。先是他,然后是她。其实他们一直是共同着的,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死去了。他死去了,另一个就不会再出现了,难道他的死不就是为着这个的么?
两个少年,就转身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走得没精打彩。他们回村子去拿绳子。但是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站住了。他们站住了,并且转过身来,两个人,全都目瞪口呆,看着前方。前方,那片森林里,先是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在橡树籽和松针的芬芳里那声嗥叫让人心颤。然后,她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让少年们永远难以忘怀的形象。她站在那里,全身披拂着银灰色的皮毛,皮毛伤痕累累,满是血痴。她是精疲力竭的样子,身心俱毁的样子。她那种样子,用为皮毛被风儿吹动了,就给人一种飘动着的感觉,仿佛是森林里最具古典性的幽灵。她的目光像水一样的平静,悬浮于上的雾气正在迅速散开,成为另外的一种样子,一种纯粹的样子,她微微地仰着她的下颌,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朝并台这边轻快地奔来。
两个少年几乎看呆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其中的一个木匆忙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支枪。
枪响的时候,停歇了两天两夜的雪又开始飘落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降落到地上的第一棒雪不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而是从井台边的那棵树上抖落下来的。那是一棵苹果树。在我们的视力范围内,那是最后一棵苹果树。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4-10 16:44:55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