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案内人(一)
李小牧著 但然译
前言
五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夜。
我像往常那样一身正装,伫立在歌舞伎町的喧嚣当中。
身穿浅灰色范思哲西装套服,专门定做的衬衣衣袖上是镶嵌着钻石的迪法尼制的扣纽,脖子
上系着圣罗朗领带。脚上是在去纽约时一次就买了十双的费雷牌皮鞋。手腕上的金表是芬迪
的。头发梳理的像英国绅士般一丝不苟,胡须剃的不留下任何痕迹。身高一米七八,体重
54公斤。对自己的外表充满信心。我笔直站立在大街上,不管天气有多炎热,也不会改变
我不愿脱去一件衣服的决心。头上的汗水可以用女友送的香奈尔手绢拭去,腋下也自然不会
忘记及时喷上除汗香剂,所以,不用担心过往行人会从自己身上嗅到异味。一切都是那般完
美,简直无法言说。
我点着一支万宝路薄荷烟环顾四周。一些穿着五颜六色日本夏装和服的年轻女子从我身边款
款步过。那些身穿旗袍的妖艳的中国女孩虽然也很性感,眼前这些穿着夏装和服、踏着小碎
步前行的日本女子的身姿同样令我抑制不住砰然心动。
露出领口的白皙的脖子、清晰的锁骨、随着身体的迈动不住晃动的丰满的胸部、和服下摆那
扭动着的身体的轮廓燎起我的欲念,这欲念与炎热同步,使我难以再平稳地站立下去。
仲夏夜的歌舞伎町,更有一种撩人的魅力。
光在那儿傻愣愣地看人家女孩子是不行的。我的职业是专为外国人服务的“导游”。也就是
说,主动招呼那些来歌舞伎町的外国游客和来出差的外国职员们,把他们带到他们想去的地
方。比方说带他们到脱衣舞场、俱乐部、酒店或者只是哪家小饭馆。
我可以从店里拿到回扣。这就是我的职业。说穿了,其实跟那些为风俗店、酒店、舞厅的拉
皮条客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是,有所不同的是,我将自己的这种工作美其名曰“导游”,带着某种自豪。
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我突然感到一阵饥饿,于是往与剧院广场相反方向的那条小路角上的
一家名叫“后乐面店”的立食店(因为店小,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吃的一种日本常见的拉面
馆——译者注)走去。
平时,这会儿一般都会招呼哪位同行或某家店的小姐一起去“青叶”或“上海小吃”去吃些
诸如甲鱼、螃蟹什么的让人提胃口的东西,但是今天却没有这份心思。我忽然想换换口味,
来点简单的。
这家“后乐面店”与我有些缘分。1988年,我刚刚来日本,找到的一份工作内容是在歌舞
伎町给过往行人发放夹着广告的餐巾纸。每小时一千日元,为了支付学费和生存下去,那时
是不可能想象现在这种奢侈的。我找到这家最便宜的面店,每天都在这儿吃饭。吃的并不是
客人叫的最多的荞麦面和日本面条,而是加肉拉面。至今,我依然觉得还是这家的加肉拉面
是歌舞伎町味道最好的。
理由是这种拉面的味道和我小时候母亲常当作“点心”为我做的拉面的味道非常像。今年我
已经是四十二岁的人了。当年,我亲身经历过文化大革命。那时,生活极其困难,孩子们是
很难奢望尝到点心的。每当我在这家店吃拉面,就不由得思念故乡,思念母亲。
吃完拉面,走出店门,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我喜欢夏夜突降骤雨。雨飘洒在被白天的炎热晒透了的柏油路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气
体,灯光映照在地面上,更使这条街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色彩。雨停之后,这一大都会的
中心会微散发出丝丝泥土、树木的芳香,带给行人片刻的清凉。
我在“后乐面店”对面剧院广场中的一家电影院门前避雨。
掏出一支烟,点上。缓慢地深深吸上一口,然后一点一点从嘴里吐出来。
一名在大街上为“卡巴库拉”陪酒店拉客的年轻女子将手挡在头上一路小跑来到我的身旁。
她那被雨打湿的头发经灯光一照,现出一轮彩色光环。
“雨说下就下起来了!看来今天很难拉到客人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手里的手绢。
“谢谢!”
她微笑着,用声调奇特的中国话道了谢。然后告诉我,她早就知道我。这可一点也不奇怪。
在这一带,我可比那些日本人资格老的多。
于是,我们一边在房檐下避雨,一边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这位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女孩告诉我一些她自己的事。比如自己崇拜某位歌星,抗日战争期间
奶奶曾在中国伪满洲住过。另外还问我一些诸如对日本年轻女孩的某些奇特穿戴的看法之类
的话题。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好像在与她的一位同龄朋友谈天,没有一丝隔阂感。我也对我
们的话题充满兴趣。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嘭——”
一声巨响突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啊——”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身旁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尖叫。
一瞬间,我甚至误以为是一个落雷,因为声音实在太大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在“后乐面店”前面停着一辆小轿车。一个年轻女子正呈大字躺在上面痉挛着。“是她……”
我认识这个女子。
“有人跳楼自杀啦!”
立刻有很多人围在了小车周围。除了那些过路行人之外,他们全是些在歌舞伎町干活的各类
人物,有引路人、性感服务女、陪酒小姐、招呼客人的风俗店女……
他们之中不乏我认识的中国人酒店的老板娘、陪酒女和一些面孔熟悉、常在这一带转悠的游
手好闲的中国人。当然还少不了一些在歌舞伎町一带活跃的黑社会成员。而且每一张脸上都
泛着充满好奇的红光,眼睛也发出异样的色彩。大家都喜欢看到发生意外,连我也不例外。
很快,随着一阵鸣叫声,救护车和警车都赶到了。现场唧唧喳喳乱作一团。日语、韩国语、
英语、泰国语,还有普通话、上海话等等各种各样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真是热闹非凡。
小轿车周围被拦上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群对维持秩序的警察发出了不满的怨声。但很快,这
一切都被一阵欢呼声所替代,我也忍不住脱口叫了出来。
歌舞伎町案内人(二)
李小牧著 但然译
原来,是那位名叫智子、曾做替男人洗澡的风俗店女从“后乐面店”所在的那栋高达9层的
大楼楼顶上跳了下来,正巧落在下面停着的这辆小轿车上。要是平常的话,她在落地的瞬间,
反弹力也会让她再摔到地面上,但智子却只是陷在车顶上。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在漫画中才有
的偶然。如果没有这辆车的话,她早就头颅碎裂、脑浆和鲜血四溅,一命归天了。如果再往
下想像的话,那更让我后怕。如果正巧我就在那个位置站着的话……要知道,那可正是我平
时固定站的位置。
对智子本人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她没有死。看着她痛苦挣扎的姿态,居然还有人
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啊!怎么没有死!”说着话的是一个黑社会分子。
从9楼楼顶上跳下来还居然没死,真难以让人置信。听上去确实像漫画中的故事。可这就是
我在日本碰到的一个女怪物。虽然这并不是一件该让人取笑的事情,但一想到智子发生的这
件事,我就忍不住要笑。
同时,只要一想起她那像中国农村姑娘般纯朴的笑脸,我就会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她就是被歌舞伎町这一“毒牙”毁掉的可怜的女子之一。
智子——我认识她是在这次自杀时间发生半年左右前。她的年龄我没有问过,我想应该在二
十五岁前后。她长的有些胖,脸也不好看,但还是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可爱之处,让人不
讨厌。
那是有一天傍晚,我到一家与我有回扣契约的日本人开的性服务澡堂去拿我应得的那份报
酬。当时正巧店长外出买东西,出来接待我的就是智子。
“你是李先生吧!我知道你。你是专门拉客人的对吧?经常给我们带一些外国客人来的。”
智子对初次见面的我没有任何生疏感,很自然地跟我搭起话来。我笑着问了她的名字,然后订
正她说“我不是拉客的,是导游。”
从那以后,只要遇到我街上招揽生意,智子总会走过来打招呼,聊上几句。时不时的还会递给
我一罐咖啡或其它什么饮料。她总是一身香奈儿等名牌装束,但不幸的是,她的打扮总是与
她有些不相称。
圆圆的脸、容易轻信别人,每当看到她那纯真的笑脸,就不能不让我也暂时停下工作与她寒
喧上几句。她甚至一脸认真地听我告诉她歌舞伎町有十七个外星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现在
想起来,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些要出事的苗头了。
“想知道外星人是什么样吗?”我问她。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还是谈谈别吧!李哥,你有女朋友吗?”
“我有老婆!”
“不会吧?不可能,你骗人!不行,你怎么会老婆?”
“我为什么不能有老婆?”
“不行就是不行!哎!我跟你说,昨天我又输给‘大工源'了!”
“大工源”是1997年上市的一种非常人气的弹子赌博游戏机。这一机种拥有“爆裂机”之
称。之所以有这一称呼,是因为输赢都非常大,是一种赌博性极强的机种。如果坐上一个好
台,一天居然可以挣到多达20万以上的日元。而一般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一个月也拿不到20
万日元。相反,如果运气不好,一下子就输掉10万、20万日元也是及其正常的事情。当时我
自己也没少玩。智子对它简直就像对自己的恋人那般着了迷。如果那时她有一个能让她从心
底信赖的恋人的话……
那之后不久,我从她的那家店长口中得知她已经辞了那份工作。我问其理由,他笑着给我做
了一个往自己的胳膊上注射的姿势。
智子在注射毒品。我立即想起她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和一些奇怪的眼神,原来如此。还不仅
仅只是这些。后来我还从一个黑社会成员那里,听说智子还向黑社会借了十天就要收取10%
到20%利息的高利贷,最终总额超过了800万日元。
在歌舞伎町,有好几家这种专门为风俗店女提供的高利贷机构。他们的生意大都很红火。那
些为还债而落入红灯区,进入风俗店挣钱的风尘女子们,有很多都因心情忧郁、逃避现实开始
吸毒或注射毒品,结果,她们不但没有还清债务,还背上了更多的新债。这些女子一旦被毒品困
扰,没听说过还有谁能重新开始新的人生的。想想也是,如果她们中的谁具备能戒毒的坚强意
志,当初也不会跑到这儿来挣钱了。
这样的女子我已经亲眼见到了不止几个。她们的悲剧命运结局大致相同。被黑社会榨干了油
水,被老板所骗,陷入毒品当中不能自拔,最后不知什么时候从这条街上消声涅迹。
听那家性服务澡堂店长说智子辞职的大约两个月后,我在剧院广场附近的一家弹子赌博游戏
房碰过智子一次。
当时智子脸上正挂着两个又大又黑的眼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两眼无光地盯着座位前的
“大工源”液晶显示画面。身体虽然还像过去那样略有些胖,但昔日饱饱满满的两颊,不知
什么时候已经变的瘦削而憔悴,那神情看了让心痛。我坐到了她身旁的位子上。
“智子,很久不见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朝我转过头来,小声应了一声,但整个脸就如同木偶那样没有一丝表情。
我从自动投币机里买了一罐咖啡递给她,说了一句“你的脸色不好,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就离开了店。一个星期后,就发生了前文所述的自杀场景。事后我从一名认识的警官口中得
知,事件发生当日,智子因为注射了毒品神经处于错乱状态中,想必她当时自己都不知道是
怎么从楼顶上跳下来的。
那么,智后来如何呢?这个话题就此并没有完结。
那是事件发生后大约又过了几个月后的一个冬日。智子的事情早已被我忘在脑后,我正在街
上埋头于我的歌舞伎町“导游”工作。突然,背后被谁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竟是智子笑
眯眯地站在身后。
“智子?你还活着!”
我有意开着玩笑。
“我可死不了。连骨头都没断一根。哎!李哥!跟我一起去弹子赌博玩吧!”
她边说边满不在乎地笑着。这女子可真是个怪女。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照样没事人一般又
回到了歌舞伎町……
不,她大概已经没有可以让她回去的地方了。歌舞伎町——这条侵蚀了她的身体和心灵、葬
送她的人生,将她一步步推上绝路的大街,是否此刻已经成了她唯一的故乡?我不由地生出
了这种感觉。
此后,智子开始在另一家风俗店打工。她还是像过去那样,除打工之外就泡在弹子赌博游戏房
中。但是,新年开始后的1998年到来,她没有再出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身影。
在歌舞伎町,像这样的事件只是家常便饭。如果在意这些细节的话,那可是无法在这条街上生
存下去的。在歌舞伎町的这十四年之间,我目睹了各种各样的事件发生。我自己被卷入其中
的情况也已经不是可以简单数的出来的了。处于生死关头的情况我也面临过。但不管任何时
候,我都没有想过要离开这条街道。那些昔日熟悉的面孔一个个从这里消失出去,但我还依
旧继续站在这儿。因为我热爱这条街,热爱这里的世界。我是被这里的魔力紧紧抓住,难以
迈步出去的众多人中的一个。这种感情,我想除了用“热爱”两字,不足以表达。
你不想来歌舞伎町的地下世界玩味一下吗?
歌舞伎町案内人(三)
李小牧著 但然译
第一章 地盘
2002年5月。
我的手机几乎是24小时毫不间歇地响个不停。与下个月就要开催的世界杯足球赛几乎同步,
我也与各国足球队一同进入了“准备”阶段。
当然,我不是要将歌舞伎町的中国人犯罪团伙组织起来趁火打劫,而是需要多增加一些“导
游”,特别是擅长英语的人——在世界杯赛开催期间,大量的外国游客会光顾歌舞伎町。我在
日本的各大中国人报纸上打出了募集广告。所以,我的电话开始彻夜响个不停。这也是预料
当中的事情。要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一个外国人能拿到广告上所保证的“每个月保证有
24万到40万日元以上的收入”可不是一般的诱惑力。有这等好事,有几个不前来碰碰运气
的。即使是半信半疑,打电话问个究竟也不会是一件难事。
看见募集广告后打来电话的人,几乎都是一个强调。
“真的有那么多的钱可挣?”
无理地说出下面的话的人也为数不少——“你不会先花言巧语骗了人,到时候再卷了钱溜之
大吉吧?”
被人劈头痛骂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喂!你这混蛋。居然敢在报纸上光明正大地引诱
人犯罪。就因为有你这种混蛋,中国人的脸才被丢尽了!”
而最终真正前来面试的人也多到几乎要踏破门槛的地步。平成年间开始的经济萧条不但影响
了日本人的经济,更直接波及到在日中国人的生活。
我决定将面试的地点设在歌舞伎町剧院广场大楼一层的“肯德基”内。之所以设在这里,是
因为从这里可以将我的地盘一览无余——尽管我不喜欢用这一“黑话”。从这里一旦发现哪
条街上发生了什么,可以立即奔过去就地解决。
那地盘对于我几乎与性命同然。
晚上7点半,这天第一个面试对象出现在“肯德基”内。他是正在横浜国立大学上学的一名
留学生,来日本才只有半年时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非常老实,坐在我面前显得掩抑不住地
紧张,握着可口可乐的杯子的手在微微颤动。
“你好!别那么紧张。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像一个黑社会的?”
为了消除他的紧张,我尽量温和地和他寒暄着,并尽量保持彬彬有礼的绅士态度。
“没有!没有!我只是今天是第二次来歌舞伎町。上次还是在白天。因为一直听说夜晚的歌舞
伎町非常可怕……”
大凡老实巴交的中国人都会对夜晚的歌舞伎町充满了恐惧感。我想恐怕连日本人也同样。但
这却正是我所需要的人选。因为没有什么比小心翼翼地在一条外国繁华大街红灯区上,与一
个看上去就是一个黑帮成员的不正经的中国人走在一起更让人感到危险的了。我所募集的都
一定是持有效签证的正正经经的人。
现在,我与几个这样的人一起做着这项“导游”工作。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主动上前招呼那
些主要来自亚洲各国的外国人,带他们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干我们这行的日本人也有一些,
但他们所“导游”的对象主要是日本人,我们之间各管各的,几乎不会有所冲突。
我的“地盘”,是歌舞伎町正中心,包括剧院广场在内的两条街。这两条街可是歌舞伎町的主
街道,它就像是一块人人挣抢的肥肉,干我们这行的,没有谁不想占据其中的最佳地点。
同行之间的竞争是相当激烈的。这几年,我与中国人黑社会的较量和抗争几乎从未间断过。
一年前的某一天,中国人黑社会的家伙巧妙利用日本人黑社会组织,想强行来分割我的“地
盘”。善于加塞儿可是中国人的拿手好戏。可是,这一次可与在拉面店门前排队加塞儿截然
不同,他们抢夺的是我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劳动果实。从那以后,这两条街上形成了现在这
种由中国人黑社会和我共立的局面。表面上看上去像是在和平共处,实际上日日都在勾心斗
角的争斗中度过。我更是不能不每时每刻毫不放松警惕地盯住我的“地盘”。
面试时间总共不过十几分钟。我继续坐在“肯德基”店里,点上一支烟,把目光投向窗外。
注视着匆匆走远的那位留学生的背影,我恍惚看到了十四年前的我。
与人妖共舞
二十帖(一帖等于约3.3平方米——译者注)左右榻塌米大小的店内热气沸腾。时间是泡沫经
济时期。那些口袋里有足够零花钱的日本人,一到夜晚就频繁出入于繁华热闹场所,花起一
张张万元面额的钞票来,随意的就像是扔掉一张张擦过鼻涕的餐巾纸一般。
我身穿金光闪闪的制服,从舞台上注视着狂乱的舞场。
一位将领带缠到头上,看上去非常温和的绅士突然站到了椅子上,高叫着:“干!干了!”然
后仰脖将手里杯中的酒一气灌了下去。
“再来一杯!快!再来一杯!”
店里的陪酒小姐们——不,是人妖们,他们在一旁齐声拍着手烘托着气氛。这位客人像喝水一
样一杯杯灌下肚的——那可全是一瓶高达三万日元的酒。我被日本人的这花钱如流水般的豪
爽劲儿惊呆了。与此同时,我还在奇怪他们从哪儿能挣到这么多的钱。要知道,当时的中国
人,只要有十万日元就可以在家乡盖起一座小楼。
到了表演的时间了。
我与数名伙伴开始表演“华丽”的舞蹈——除了我以外,他们全是这个店里的人妖。这天虽
然是我第一次登台亮相,但没有感到丝毫的紧张。我尽兴发挥着自己擅长的芭蕾舞姿,店里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太好了!太棒了!”的欢呼声,“我爱你!让我抱抱——”之类的娇
声此起彼伏,顷刻之间,我成了众所瞩目的中心。很快,一些客人送上了小费。他们用筷子
夹住一张张一万面额的日元,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向这些客人投去笑脸。身
旁的一个人妖好心地俯耳告诉我:“快去收下吧!”经过他及时的开导,这才没有被别的人妖
从旁将这些我得到的奖励抢先夺走。
那正值我来日本半年,每日为生活疲于奔命的当口。久违了的舞台令我非常愉快,加上还意外
地得到了这么多小费,心情好极了。看来,舞台依旧是我的挚爱。
赴日之前,我在深圳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了六年。当时的深圳虽然比不上东京大都市的繁华,
但众所周知,作为最早的经济特区,在中国已经是最具现代化气息的城市,夜生活也很充实。
各大舞厅每晚都有演唱会,我的业余爱好也在那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常常担任舞台上
的伴舞,收益亦不菲。白天,我是贸易公司的一名工作认真的职员,到了夜晚,换上华丽的服装,
在舞厅大展身姿。有四年时间我都是在这种充实而愉快的生活中度过的。
后面我还会详细叙述赴日之前的各阶段生活。其实,我曾经是一名正规的专业芭蕾舞演员。
我的舞蹈生涯无论是在深圳,还是在东京,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