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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15-20) [转帖]
迷路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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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11-17 02:27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15-20) [转帖]

(十五)


  爸爸出院那天是几个月里最高兴的一天,我开着公司的桑塔纳把老汉接回家,妈妈
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竹叶青。姐夫从采访单位受贿了两条中
华,一条孝敬老丈人,一条孝敬小舅子。六岁的小外甥嘟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据说
这小子在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我姐和赵悦在厨房里杀鱼,不知
道在说些什么,叽叽呱呱地笑个不停。爸爸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居然胖了一点,精
神也不错,非要跟我杀一盘,我百般相让,终于让他赢了一局,老汉乐得跟捡到钱包一
样。这种久违的温馨让我有点恍惚,我一边喝茶一边想,原来快乐也很简单。

  吃饭时姐夫提起最近在郊县发生的一桩惨案:一个姓娄的下岗工人,在夜市上摆了
个小摊,碰巧遇上城管大检查,一些盆盆罐罐全部被收缴,娄某和其他几个小贩先是苦
苦哀求,希望能够返还,跟着城管的车走了一两公里,也没拿回东西,娄某一气之下就
开始用石头、砖块袭击城管人员,没想到城管没砸着,却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当场打死
。他跑回家后越想越害怕,跟老婆抱头痛哭,说咱们不活了吧。他老婆说真的硬是活不
下去了,两口子就哭着喂孩子吃了毒鼠强,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煤气,一起熏死在家里
。

  这故事搞得一家人都闷闷不乐。姐夫咬文嚼字地说地说现在是一个充满危机感的时
代,谁都不敢预言明天,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一听见他说钱我就开始坐立
不安,昨天会计给我打印了我的个人帐,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脑袋嗡地一响:我名下已
经挂了28万4千多元欠款。其中绝大多数是业务借款,借一万,报销六千,尾数滚存下来
,就成了一笔巨款。会计旁敲侧击地暗示,说下个月财务大检查,如果我不还钱,他也
要跟着挨处分,我听得一身是汗。有一会儿我怀疑是会计弄错了数字,埋头研究了半天
,越看心里越糊涂,我早就忘了这些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想来不是花在牌桌上就是花在
女人身上。所以王大头总说我是“为鸡巴打工”。

  董胖子出事后收敛了许多,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悄无声息,走路时也不故意往前腆肚
子了。总公司对嫖娼事件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这帮饭桶就是这样,屁大一件事也要开
会讨论,效率低得吓死人,去年销售部申请一台电脑,不到5000块钱,我等了足足两个
月,那份报告多方辗转,万里漂泊,小小的一张A4纸上,竟然有十五、六个签名。我心
想如果董胖子那天播种成功,恐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处理结果也下不来。不过这厮最近
倒有点与我为善的意思,点头哈腰的,还主动给我上烟。上周末加班搞六月份要货计划
,在电梯里遇见了他,他说这次他还是推荐我当总经理,“我们俩虽然不合,但你的能
力我还是很佩服的。”听得我都有点感动,就是不知道真假。

  如果能当上总经理,那就太美了。按现在的销售量,总经理一年大概有三十万左右
的进帐,出入有车,什么费用都能报销,总公司还提供额度不等的无息贷款,帮助解决
买房问题,董胖子就借了15万,说是供房,其实是在炒股。除了一年两季的例行检查,
总公司一般不干涉分公司的经营管理,明的暗的加起来,三年清老总,百万人民币,不
过是小菜一碟。好几个竞争对手都在我们公司当过方面大员,孙总离职后在天津开了个
公司,生意据说做得也不错。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平时言行不谨慎,嘴上没个把门的,荤
的素的随口乱说,还经常跟领导拍桌子,所以给总公司留下了一个不成熟的印象。听了
董胖子的话后,我心里痒痒的,心想是不是有必要主动表现一下,给总公司写一份述职
报告什么的。

  我爸在党政机关为人民服务多年,总结出一个真理,认为当官不需要能力、不需要
业绩,只靠两点:嘴皮子和笔杆子,能吹才是硬道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连这两点都
不需要,自有幕僚帮你完成。所以结论就是:官有多大,草包就有多大。不过我在表达
方面倒很有优势,尤其擅长写气势恢弘的总结性文章,词锋犀利,热情澎湃,再破的庙
都能形容成皇宫。

  回家跟赵悦提起这事,她激动得手舞足蹈,说如果我真的当上总经理,她就豁出去
跟我“口吃”一回。这话说的,我立刻阴了脸,心想你倒底是跟我口吃还是跟总经理口
吃,由于关联地想到董胖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我一句话把赵悦噎了个半死,过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应该愤怒,于是哼了一声,
说我神经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半夜三点钟打电话了?!”我说了电话号码,赵悦翻
着白眼,说她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说你这就不对了吧,我既然敢这
么说,肯定有我的依据。赵悦还是死不认帐,跳着脚说我无事生非,成心不想好好过。
我一阵狂怒,从皮包里拿出那摞电话清单,啪地一声甩在沙发上,说:“你自己看!”


  赵悦低头看了半天,脸慢慢地红了,好半天才迟迟艾艾地说:“我想起来了,那是
我们局一个外协单位的负责人,他要办个批文,所以那段时间经常给我打电话。”赵悦
明显缺乏斗争经验,没有责问我为什么侵犯她的隐私,如果换了我,肯定要先在这个问
题上纠缠半天,用“既然你不信任我,我做了什么也是应该的”这种不败逻辑打击对方
的嚣张气焰,在枝节问题上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把次要矛盾当成主要矛盾,达到使战况
复杂化的目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想你现在也开始拿欺骗当爱情了。事实很明显:没有谁
会在半夜三点钟讨论批文的事,赵悦不敢面对这事,恰恰说明她的心虚。我没再继续说
下去,底牌掀开了没什么意思,人生需要有点作弊精神,我想。

  《东邪西毒》里林青霞有一句台词: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这
句话曾经是赵悦的口头禅,情浓耳热之后,她总要这么对我说。我也曾经因这句话对她
又怜又爱,她说完后,我总要紧紧抱住她,心想我的赵悦可真单纯。到现在我明白那一
切都是假象,誓言的马桶冲过之后,依然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而我的赵悦,似乎
也不象我想得那样单纯和善良。

  我们结婚时没有大操大办,就请几个至亲好友吃了顿饭,王大头、李良和专程赶来
参加我婚礼的陈超闹洞房闹得兴高采烈,就差让我们当场进行活塞运动了。赵悦不羞不
怒,看着我光着上身跳钢管舞,笑得前仰后合,应观众要求,她还得以叫床声给我伴奏
,这个缺心眼居然叫得一本正经,让我又气又笑。客人们离开之后,赵悦象恺撒一样挥
舞手臂:“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我笑笑,把她搂进怀里,心里想起了《共产
党宣言》:在这场斗争中,我失去了整个世界,得到的却是个嚼子。婚后这几年,赵悦
确实对我很好,不过我总感觉她更在意对我的控制权,关心我的忠诚超过我的健康。只
要我回家晚了一点,她就立刻阴着脸问个不休,在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开始我
还有耐心解释,后来烦了,总是爱理不理的,赵悦情急之下就开始跟瓷器过不去,每个
月都要代谢一批碗碟。

  这几天赵悦对我加倍温柔,百依百顺,还给我买了一条金利来的精品领带。送姐姐
姐夫回家后,开车经过卡卡都酒吧,她提议说进去坐坐,“好久都没跟你跳过舞了。”


  赵悦舞跳得很不错,有一次我们学校搞交谊舞大赛,赵悦和他们班一个男生还得了
个二等奖,为这事我吃醋了好几天。我在这方面比较笨,只会走简单的三步四步,赵悦
总笑话我的舞姿象痔疮发作,所以我绝少涉足舞厅。但去酒吧我没什么意见,酒嘛,是
让人忘却烦恼的东西。

  灯光下的赵悦十分美丽,舞姿曼妙,长发飞扬,两眼象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旁边的
两个小伙子看着她直流口水。到了disco时间,赵悦舞兴大发,索性来了段个人独舞,柔
媚而不失刚健,优雅又略带性感,台下掌声大作,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忍不住
给了她一个飞吻,赵悦笑得双眼弯弯。这时听见她的手机响,我端着酒杯,费力地打开
她皮包上的重重机关,把手机拿出来。音乐声越发响了,酒吧里洒满五彩光影,我凑近
灯光,看得很清楚,正是那个电话。


  (十六)


  如果把城市比作人,成都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流浪汉,无所事事,看上去却很快乐。
成都话软得粘耳朵,说起来让人火气顿消。成都人也是有名的闲散,跷脚端着茶杯,在
藤椅上、在麻将桌边,一生就象一个短短的黄昏。走进青羊宫、武候祠、杜甫草堂,在
历史的门里门外,总是坐着太多无所事事的人,花5块钱买一杯茶坐上一天,把日子过得
象沏过几十回的茶叶一样清淡无味。

  周末跟李良、王大头他们在草堂打麻将,李良和叶梅因为一张牌的事吵了起来,叶
梅粉脸通红,李良小脸煞白,都气鼓鼓的。我和王大头赶紧解劝,说你们俩还在蜜月中
呢,就为一张牌,值不值得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王大头郑重提议:“要不我们都
躲开,你们俩就地那个一下去去火?”我捧腹大笑,赵悦在旁边也扑哧一声。叶梅板着
脸,还在不依不饶地说:“心眼那么小,还算什么男人?!”李良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看样子立马就要动用蛤蟆神功,我赶紧把他架到一旁,回头对叶梅说一人少说一句吧。
叶梅远远地瞪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麻将是打不下去了,大家默默地端起茶杯,我心想晦气晦气,李良还欠我200块呢。
好容易混到吃午饭,李良开车带我们到大中华酒楼,老板笑嘻嘻地迎出来,说李总好久
不见啊,你上次存的五粮液都快放坏了。王大头说有钱的娃儿是不同,穿得都是灯草绒
,到哪里都有人吹捧,老板拍着手笑。席间王大头讲了几个黄段子,听得我食欲大起,
低头猛吃三文鱼,王大头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我抬头来,看见李良两口子表情又不
对,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看样子要不是隔着桌子,早就咬成一团了。我在李良眼前摇了
摇手,隔断了四道愤怒幽怨的目光,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想,唉,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吃完饭大家一哄而散,王大头夫妇说要去看房子,这对腐败份子又嫌房子小了;李
良带着叶梅回家,估计战争还将继续,不知道谁会脸上挂花,谁会屁股青肿;赵悦遮遮
掩掩地暗示,希望我陪她去逛街,我断然拒绝,说要回公司加班,写一份述职报告。

  我们有日子没吵架了,彼此都感觉有点疏远和陌生。不过从表面上看起来,我们比
任何时候都要恩爱:出门前相视一笑,回家后相视一笑,谁有事要晚点回来,都会主动
打电话请假,周卫东很是奇怪,问我:“陈哥什么时候变成新好男人了?”我笑了一笑
,觉得嘴里发苦。我没跟赵悦提起那天电话的事,从卡卡都回来后,我进卫生间冲凉,
听见她在外面小声地打电话,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到底说些什么。出
来后赵悦不自然地笑了笑,看起来丑陋无比。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她的行踪,偷着检查
她的皮包,翻看她换下来的内裤,我这么做的时候心情复杂,不知道想发现些什么,发
现了以后又该怎么办,为此我有点恨我自己,太懦弱,不象个男人。

  不知道是我粗心,还是赵悦的作案手段高明,最近一段时间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
当然,没有发现不代表没有发生,从赵悦跟我作爱时轻微的抗拒表情、作完爱后的茫然
眼神,我都能感觉到些什么。三个月前,赵悦对我说她有情人,我相信她那时是清白的
,现在她一口否认,就说明她已经被涂黑了。李良说我的生活盛产悖论,但悖论只会让
我更聪明,我冷笑着想。

  我的述职报告已经写了七八千字,先介绍我的成长历程,怎样从普通一兵成长为一
名经理人的,这是借用王大头的说法,他去年在公安系统的演讲比赛中得了一等奖,题
目就是《从普通一兵到派出所所长》,拿奖后他乐不可支,向我和李良煊耀了好几次,
直到我们把“普通一兵”说成“普通一逼”他才闭嘴。介绍完成长历程,跟着鼓吹自己
的功劳苦劳,把当年光着膀子扛货的事也翻出来了。整个报告有理有节,夹叙夹议,有
总结有规划,有抒情有赞美,我自己看着都得意,相信一定会击中总公司那帮饭桶。传
真完报告,我靠着椅子臭美了一会儿,在心里展望陈重总经理的绝世风采:开着雅阁,
挎着美女,包里满当当的钞票。提到美女,我突然想起上次喝茶时认识的一个姑娘,在
玉林南路开网吧的,好象叫牛什么,身材修长,胸部高耸,圆圆的脸上总挂着色眯眯的
笑。她那天好象对我很有兴趣,不时拿眼睛瞟我,最后还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有空出
来一起耍哈”。

  我在抽屉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电话,心里一阵狂喜。按号码拨过去,听
见对面声音嘈杂,一个男的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小牛,他说什么小牛小驴的,“打错了
!”我不死心,又拨过去,对方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开始骂:“日XXXX,告诉过你打错了
!”说着砰地挂了电话。我火冒万丈,不顾一切地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对方刚拿起
话筒我就大骂:“我日XXXX日你妹日你老婆!日你老婆!!日你老婆!!!”

  从楼上下来后心里仍然忿忿不平,看街上每个人都象欠我的钱。到停车场看了一下
,桑塔纳又不在,肯定又是刘三这家伙开走了,我无名火起,咬着牙拨通了他的手机,
这是一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跟他私下联系,刘三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要用车,赶紧开回来
,他说他妹妹搬家,想用车拉一下东西。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陪客户去汽修厂,
刘三悻悻地把车开回来,看见我一点表情都没有,哐当关上车门,扭头就走了,我盯着
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心想你他妈小人一个,还敢跟老子发脾气?

  刘三工资比我低不了多少,每月4000多,再加上提成,好的时候经常过万。不过这
厮特别狗气,一起出去吃饭,从来没见他掏过口袋,周卫东几次骂他“铁裤裆”,他们
俩有点象当初的我和董胖子,面和心不和,总是得着机会就互相打击,我常常是两边安
抚,打几巴掌揉一揉,惹急了干脆就各打五十大板,所以他们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周卫
东脾气有点象我,大手大脚地花钱,见了美女流口水,要不是因为他整天大咧咧地给我
捅漏子,肯定比刘三要混得好。前两天我抓住刘三的一点小辫子,硬是把他的工资降了
600块,董胖子也拿我没办法,据说刘三气得直跳。

  想起公司的事我就有点想念赵燕,五一过后她请了几天病假,后来干脆就辞职了。
我作了半天的思想工作,从改革开放说到WTO,从海湾战争说到911撞楼,国际国内形势
分析了个遍,把嘴都说破了也没把她留下来。走之前她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下,眼圈发红
,看起来依依不舍,我心里也一跳一跳的。漫无边际地扯了半天,赵燕交代了他和驴子
的关系,听那意思早就睡过无数回了,我心里酸水直冒。赵燕最后叮嘱我一定要提高警
惕,“你呀,不算好人,坏也没坏到家,还有点傻乎乎的善良,恐怕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

  我开着车拐上大学路,路边有几家炝火冒烟的烧烤摊,衣着寒酸、脸面干净的大学
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街上闲逛。现在的大学生比我们当年更开放,除了扫舞盲、扫计算机
盲,据说还有扫处女、扫童男的。校门口的录像厅一过12点就来黄的,心灵脆弱身体坚
强的时代娇子们经常会边看边模仿。王大头有一次抽调到这个区突击检查,在包厢里抓
了一对现行,坐在椅子上干的,女上男下,其乐滔滔,王大头拿手电照他们,还被呵斥
了一句:“看什么看?我买过票了!”

  我今天就是想出来猎艳。赵燕说我有时候冒傻气,想想真的是这样,赵悦现在不定
躺在谁怀里呢。孙总有句名言:人生在世,食色二字。他算是看透了。我点上一支娇子
,心想这辈子委曲谁也不能委曲自己,风流趁年少,能快活一刻就快活一刻。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生,看样子有1米65左右,细腰丰臀,背影十分动人,我慢慢把
车开过去,探出头来问:“美女,去不去泡酒吧?”她白我一眼,骂了一句“脑壳有包
”,这姑娘的前半部分也就是50分的水平,还挺拿自己当盘菜的,我悻悻地想。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个合意的,要不然就挎着男朋友。我下车买了一瓶蓝剑纯生,烤
了几串牛肉和香肠,一面吃一面东张西望。我今天是打定主意在这儿混了,看见我满意
的我就过去搭讪两句,问她去不去泡吧。这是我猎艳的基本功:脸皮厚,百折不挠。我
长得不算难看,西装革履的,还开着车,比那些青不楞登的大学生要有魅力的多,只要
不怕失败,就一定会成功。

  半个小时我尝试了四次,四次全都失败,被翻白眼两次,称为神经病一次,最后一
个姑娘倒没有正面拒绝,只是说她晚上有事,改天吧。烧烤摊老板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我坐不住了,在心里盘算是继续等下去呢,还是找个OK厅去光顾职业女性。这时李良给
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十分严肃:“你说话方不方便?”我说你说吧,什么事?他命令似
的对我说:“你带我去找个鸡。”我说烂人,你不是吃错药了吧,你不是号称永不嫖妓
的吗?再说,叶梅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掐死啊。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说少跟
老子提这个,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我只好说好吧好吧,我去我去,“不过你要
只是为了跟叶梅赌气,我劝你再想一想,那可是你的原则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提
高了声音,尖着嗓子问我:“我对谁忠诚?谁值得我守身如玉?!”
(十七)


  李良毕业后一直没交过女朋友,偶尔跟我去一下夜总会,也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最
多搂搂坐台小姐的肩膀。99年他还没买这辆奥迪,刚领了驾照,瘾大得很,一到周末就
要开车出去兜风,我们公司的桑塔纳就是这么搞烂的。有一天我们一直开到绵阳,在健
美康乐城停了车。这里一度曾是我的“窝子”,就是据点,最兴盛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小
姐,全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低胸短裙,肉香四溢,用年轻的身体迎合社会无所不在
的性欲。我给李良挑了个高大丰满的姑娘,逼着他进房,李良开始不从,我威胁说你娃
再装正经,老子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他灰溜溜地进了房。我比较了半天,选了个脸长
得有点象赵燕的姑娘,用言语挑逗了半天,然后搂着她上了楼。

  我的那个姑娘十分敬业,不催促,不推拒,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微笑,事毕之后我
咂咂嘴走出来,发现李良的房门依然紧锁,心里暗暗佩服,想这小子看起来瘦巴巴的,
居然还是个长跑选手。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啤酒都喝下去一整瓶,才看见他们两个说说
笑笑地下楼。我心生疑惑,找个机会把那姑娘叫到一旁,不怀好意地问她:“我朋友厉
害吧?”她撇撇嘴,说李良连鞋都没脱,语重心长地跟她谈了半天人生,还背着手教训
人,“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我当时几乎笑倒,事后想想又替李良
难过,他也太看不开了。

  跟李良认识十年了,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在李良的情感世界里,有哪些疼
痛,有哪些快乐,我一无所知。毕业时吃散伙饭,他一个人喝了7瓶啤酒,喝到现场直播
,我和王大头扶他回宿舍,走到半路,他突然挣开,扑到路边抱住路灯就叫“妈”,哭
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拖都拖不走。后来他遮遮掩掩地提起,说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
上小学的时候总穿得破破烂烂的,比要饭的都不如。李良对自己的成长历程讳莫如深,
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副狂燥不安的样子,满面涨红,青筋暴起,挺吓人的。他爸爸来过几
次成都,李良见了他总是淡淡的,表情又冷漠又厌倦。

  夜色中的成都看起来无比温柔,华灯闪耀,笙歌悠扬,一派盛世景象。不过我知道
,在繁华背后,这城市正在慢慢腐烂,物欲的潮水在每一个角落翻滚涌动,冒着气泡,
散发着辛辣的气味,象尿酸一样腐蚀着每一块砖瓦、每一个灵魂。就象诗人李良说的:
上帝昨夜死去/天堂里爬满蛆虫。他此刻正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阴得想个茄子
。

  我一直怀疑李良的性功能有问题,大学时代我们在水房里洗澡,三九寒冬也脱得净
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爽得哇呀乱叫。偶尔有女生上来,看见这副景象总是大叫而
逃。无聊起来大家就互相评价,谁的长谁的粗,谁包皮过长谁久经沙场,听得陈超面红
耳赤。只有李良,从来不肯在人前脱衣露体,总是假模假式地穿一条小裤衩。隔壁宿舍
的王健有一次伸手去扒他,李良愤怒得不可理喻,差点拿刀捅了王健。我和王大头都觉
得他大惊小怪,现在想想,李良一生的悲欢可能都藏在那条湿湿的裤衩里。

  不出我所料,李良夫妇一离开我们的眼就吵得一蹋糊涂,李良急怒之下驾车狂奔,
一脚油门踩到底,差点撞翻九眼桥。其中可能还有武打镜头,因为他右手粘着创可贴。
据李良供称,叶梅下车后给一个男人打了个电话,然后跳上出租车就没影了,甩下一句
话让李良恨满胸膛:“日XXXX,明天就离婚!”李良说没想到她是这么粗俗的女人,我
叹了一口气,想我倒是早就领教过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广汉的凯撒大酒店,那是成都近郊最负盛名的高档娱乐场所,我的
重要客户几乎都被我带到那儿去过。李良怎么说也是大款阶级了,不能象我一样只吃路
边小摊。过了青龙场立交桥,我给赵悦打了个电话,说李良有点事,我要陪陪他,晚点
回家。赵悦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我挂上电话,看了李良一眼,心想生活的本质其实都一
样,不管你纯洁还是淫荡。

  凯撒大酒店的妈咪叫姚萍,30多岁,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人物,身材相貌当个亚姐
港姐富富有余,据说10年前有半城小伙子为她打架。看见我走进来,姚萍笑得象一朵花
,说你娃早把我忘了吧,这么久都不来。我笑嘻嘻地说哪能呢,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
上次跟赵大江他们来玩,我挑了半天也没挑到满意的,坐在那里叽叽歪歪,后来她说干
脆我陪陪你吧,把我带到她的房间,使尽千柔万媚的各种功夫,让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
作“销魂荡魄、欲仙欲死”,事毕之后还不收钱,说是老了老了不值钱了,就算友情赠
送吧。我明白,她只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很贱,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尊,她这两年从不接
客,听说有个广东什么市的市长曾经点名找她,她一口拒绝不说,还泼了市长一脸。

  我搂着她丰腴的肩膀,目不斜视地走过美女的丛林,说我今天不玩,你把我兄弟安
排好就行了。她看了李良一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说这里的女人除了我随便挑。李
良说我谁也不挑,就是你了。她说我这么老了,怎么好意思上桌?你还是选个鲜嫩的吧
。李良仰面向天,说我出两千,她说不是钱的问题,我现在不干这个了,李良继续报数
,“五千,不,一万!”她还是笑着摇头。

  “一万五!”旁边的小姐忽喇围过来,无比景仰地看着李良。姚萍脸上的微笑渐渐
凝结,阴森森地瞪着我。我拉了李良一下,他粗暴地挣开,不识时务地继续加价,“二
万!”姚萍脸一下子白了,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听见她说:“听着,知道你有钱,不过
用不着在我们这些婊子面前显摆。今天我给陈重面子,你要想玩就挑一个,不想玩就请
吧。”我赶紧陪笑,说姚姐息怒息怒,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话还没说完,李良突
然象头狮子一样狂怒地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日XXXX!你干我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说我
不懂事呢?!”我立刻傻在那里,脑袋轰轰作响,象被闪电击中。

  我和李良交往十年,只闹过两次别扭。一次是因为下象棋,我连赢了他四五盘,洋
洋得意地臭他,李良满脸通红,说有本事再来,又下了一盘,没走几步被我闷宫将死,
我笑着问他:“我让你一个车好不好?”他一下子发作起来,拂袖而去,把棋子扫了一
地,两三天没跟我说话。第二次闹得比较厉害,就是我爬到他床上拿烟那次,他一把将
我推下床,我一个没提防,重重地跌到地上,差点摔断了腿。站起来愤怒地质问他:“
你怎么这个屌样?不就拿你支烟吗?!”他也怒不可遏,说你以为你是谁,懂不懂基本
的礼貌?我怎么知道你是要烟还是偷东西?我肺都气炸了,提起凳子来就要砸他,多亏
老大和王大头及时拦住。那次我们冷战了几个月,暑假回来后,他扔给我一包红五牛,
才算揭过了梁子。

  我心中气血翻腾,悲哀、愤怒、惭愧、失望、耻辱,什么滋味都有,浑身哆嗦不停
,姚萍以为我是气的,招手叫来几个小伙子,指着李良说:“他!”那几个气势汹汹地
就奔着李良去了,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挡在李良身前,说姚姐姚姐,千万别动手,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改天再来赔礼。说着转身就去拉李良,他象根橛子一样竖在那里
,脸上余怒未息,我小声说别在这里闹事,咱们惹不起,你要打我出去再打。他不说话
,一脚踢在我裆里,然后血红着眼睛走了出去。我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
冷汗直流,姚萍扶起我,说你没事吧,我又羞又疼,说不出话来,只顾哎呀哎呀叫唤。
姚萍问要不要拦住他,我拼命摇头,嘶哑着嗓子说:“让他走…让他走!别动他。”心
里象猫抓一样难受,眼泪几次在眼里打转,我都生生忍住。

  姚萍扶我进房间,说裤子脱下来我看看,我心里一阵虚弱,象捞救命稻草一样箍住
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心想十年的交情,今天算是彻底完
了。姚萍摸着我的脑袋叹气,说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出去照看一下场子,今天晚上就
住这里吧,“姐姐再陪你一次。”


  (十八)


  六月的成都充满生机,花开了,西瓜上市了,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的香味。入夜之
后,总有些人在笑,另外一些人在哭,而我或在其中。
生命不过是一场坟地里的盛宴,饮罢唱罢,死亡就微笑着翩翩飞临。当青春的容颜在镜
中老去,还有谁会想起那些最初的温柔和疼痛?

  赵悦感冒了几天,让她去买点药她总是说没时间,三拖两拖就拖严重了,昨天晚上
发高烧到39度,我把家里的被子全给她压在身上,还是不停地喊冷。好容易捱到天亮,
我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医院,赵悦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看得我很心疼,一个劲儿地埋怨
她不听话,“早叫你来你不来,现在知道难受了吧?”她斜躺在我怀里,嘴里有一股腥
味,象是刚从鱼肚子里爬出来。吊了一针柴胡,赵悦昏昏沉沉地睡去,鼻翼一扇一扇的
,象个三岁的孩子,我把吊瓶的流量调到最小,拿纸巾给她擦了一下脸,她“唔”了一
声,把我的胳膊紧紧抱住,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头疼。昨天晚上被她折腾得一宿没睡,我
坐了一会,也撑不住了,靠着病床一顿一顿地打瞌睡。朦朦胧胧中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这不是陈重吗?”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雪白丰满的少妇,正对
我不怀好意地眨着眼睛。

  我轻轻地把手从赵悦怀里抽出来,她睡得很甜,脸上挂着一丝无邪的笑。我走到门
口,招了招手,娥眉豆花庄的老板娘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问我:“你老婆?”我在她腰
上摸了一把,笑着说是啊,比你漂亮吧?她哼了一声,作出一副很吃醋的样子,我说行
了行了别装了,你一天泡八百个帅哥,还好意思扮纯情?

  娥眉豆花庄就在我公司对面,老板姓肖,乐山人,个子不高脸巨大,眼中精光暴射
,象个练铁沙掌的武林高手。我在他店里应酬了几次,尤其喜欢吃他亲手做的豆花鸡,
一大盆雪白粉嫩的豆花,里面煮着喷香的鸡肉、脆生生的贡菜,吃起来鲜美无比。一来
二去混熟了,就哥哥嫂子的乱叫,跟老板娘说些风言风语,你踢我一脚我摸你一把,老
板也不生气,照样过来敬酒上菜,手如蒲扇,眼似铜铃。9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和李
良打麻将到夜里1点钟,李良输了七千元,十分懊丧,说今天手气不好,不打了,喝酒去
。我带他去娥眉豆花庄,老板不在,老板娘正准备关门打烊,我敲着桌子说快快,豆花
鸡、豆花鱼,再来四瓶啤酒。酒菜上来后我叫老板娘一起吃,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
我旁边,划拳拼酒,跟我们比着讲黄段子。李良出去接电话的当儿,她拿膝盖一下一下
地顶我的腿,说她老公今晚不在。我心里火烧火燎的,好容易等李良吃完了,对他说你
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跟老板娘谈。他瞪我一眼,说小心我告诉赵悦。
她的床头有一幅巨大的结婚照,那个姓肖的矮男人在照片一脸严肃,双眼精光暴射,象
两盏探照灯。

  她鬼头鬼脑地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我说做啥子,“又想挨球了?”我一见到她就忍
不住想说粗话,她比我也文明不了多少,有一次打电话给我,开口就问:“日逼不?想
日就过来,他不在家。”前几回我还觉着新鲜,后来就有点烦她了,心想这个女人怎么
跟头驴一样,除了那事不想别的,而且一点情调都没有,脱了裤子就上炕,事毕之后咂
咂嘴,该收我多少饭钱还收我多少饭钱。她用鞋跟踩了我一下,说你脸上都长豆豆了,
该去去火了。我探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见赵悦翻了个身,还在呼呼大睡,心里忽然骚
动起来,拉起老板娘的手就往外走,说这次去我家,省得看你老公那张球脸。

  我住在玉林小区的青年嘉苑,去年买的房子,按王大头的说法,也算是高尚住宅了
,“可惜住了你这个贱人”。因为装修的事,我和赵悦大吵了一架,她那阵子象个疯婆
子一样,头不梳脸不洗,恨不能跟装修工人睡在一起,生怕他们偷工减料。我说你犯得
着这样吗,将就着能住就行呗。她一下子火了,把刚粘好的墙纸哗地撕下一大片,连声
质问:“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我只好低头认罪,在心里骂她神经病。等到工
程完毕,赵悦上上下下收拾了好几天,还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把整间房子擦
得一尘不染,让我站在门口直犯嘀咕,对她说:“你弄得这么干净,我都不敢回家了,
你背我进去吧。”

  老板娘鞋都不换就往里闯,被我一把拽住,皱着眉头下命令:“换鞋!”她疑惑地
看了我一眼,我心想这地可是赵悦一点一点擦出来的,你凭什么把它搞脏?她扶着我一
蹬一蹬地脱鞋,手上油腻腻的,一股子菜汤味,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进卧室后,她抱
着我就要亲嘴,我一把推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先去冲凉。

  我一直觉得老板娘不太干净,指甲缝里经常塞满油泥,肖老板疼她,给她买的衣服
全是名牌,连内裤都是PUB的,但上面不是带着葱花,就是沾着蒜泥,还有一次我发现她
从卫生间出来连手都不洗,十分恶心,硬是逼着她回去再加工。老板娘对自己的习惯也
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每次跟我约会都要先声明:“我刚刚洗过澡。”

  她有点生气,说陈重这算啥子意思,你看不上我就直说,用不着推推搡搡的。我知
道自己理亏,陪着笑说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老婆病了,我有点心烦。她刺了我一句
,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关心老婆的好男人,然后一扭一扭地走进卫生间。

  我往CD里放了一张摇滚碟,点上一支烟,在屋里烦燥地走来走去,一甩手碰倒了桌
上的像框,我蹲正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好,看见赵悦一袭白纱,正对
着我甜甜地笑,目光中深情无限。像框背后是一排五颜六色的小兔子,赵悦属兔,她相
信这些兔子会带给她带平安和幸福。

  老板娘冲完凉,一丝不挂地走出来,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间,说你这里不大,不过真
是干净,你老婆一定很贤惠,说得我心里一疼。她伸手抱住我亲了亲,说一个多月都没
见过你了,真挺想你的。她的皮肤真是无可挑剔,柔嫩滑腻,象娥眉豆花庄里最好的豆
花,我心中的火焰腾的烧了起来。

  董胖子把女人分为两种:实用型和观赏型,每次我们批评他老婆的品相,他总要辩
护说她是实用型的,“你们知道个啥子?弯弯!”弯弯就是老土的意思,不过我总觉得
他是在吹牛,他老婆瘦得象个板凳,又没前又没后,使用效果一定不理想。象老板娘这
种才真正是实用型的,一碰就叫,整个人就象一团大绵花,粉嫩凉滑,可以融化任何一
种钢铁。

  客厅里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我想谁这么不识趣,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骂了一声
他XX的,低头继续发功,那个电话象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一遍遍地响,嘀呤呤嘀呤呤,
吵得人心烦意乱,我受不了了,腾地跳起来,光着屁股拿起话筒,恶狠狠地问:“找谁
?!”
电话那面没有声音,我气死了,刚要挂机,听见赵悦有气无力地说:“开门!我没带钥
匙。”

  98年春节跟赵悦回东北,见到了我传说中的岳父岳母。赵悦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
整天忧忧郁郁的,所以我总叫她“黛玉大嫂”。大年初二从她爸家吃完饭出来,天上下
着大雪,用她爸的话说就是“贼冷贼冷的”,赵悦不顾我的劝告,执意要走着回家。行
至一条无人的小巷,她突然停下来,说心里难受,你抱一抱我。我把她拥进怀里,小声
在她耳边说:“别难过了,他们不疼你,还有我呢。”赵悦抖了一下,搂着我的脖子就
开始哭,泪水冷凉地沾在我脸上。我抬起头来,看见飞花满天,狂乱的雪片象无所凭依
的扑火飞蛾,一片片落在我们的肩头。

  那个夜里我也很感动,想起赵悦成长中的各种苦处,父母离异后她一个人坐在小屋
子里哭,然后象个小大人似的帮妈妈打理家务,觉得十分心疼。赵悦经常问我永不永远
的问题,我从来都是随口敷衍,只有在那个夜里,我无比真诚地回答:“我会对你好一
辈子,你不哭了好不好,黛玉大嫂?”

  我慌乱得无法形容,在客厅里跳了两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声音都变了:“快
…快穿衣服!我老婆回来了!”老板娘象根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张开手到处划拉衣服。
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在心里叫完了完了,她穿戴整齐,一面帮我系扣子,一面问我
有没有地方躲。我没好气地说躲个棰子躲,心想赵悦有备而来,你躲又能躲去哪里?

  赵悦脸色苍白,斜靠在墙上看着我。我伸手去扶她,她厌恶地推开,喘着粗气走进
客厅。老板娘站在窗前,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我心中怦怦乱跳,身上脸上汗水直流。赵
悦坐了一会,对老板娘说你滚,声音嘶哑冰冷,暗含杀气,让我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老板娘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门外呼的长出了一口气。赵悦凶狠地
瞪着我,气得嘴唇直哆嗦,我心想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畏首畏尾,就大胆地迎着她的目
光。渐渐地,赵悦的眼圈红了,小嘴扁了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痛斥我的品
位低下:“那么恶心的女人你也要!”

(十九)


  2001年6月15日,离我结婚三周年只差3天,吃早饭时赵悦说:“要不然再多等三天
?”我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赵悦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也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吃完饭她
在镜前梳头,我站在她身后强作微笑,说你还是挺漂亮的,不愁嫁不出去。话没说完赵
悦的眼圈就红了,手瑟瑟发抖,梳子啪地落到地上。这两年赵悦有点胖了,我看着她不
再苗条的腰身,想起她那天说的一句话:“我最好的几年都给了你了。”心里一阵剧烈
的酸痛,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她刚给我打好的领带上。

  这几天我们几乎说尽了一生的话,赵悦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说记得
,你那天穿一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拿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她说你还记不记
得你偷看我洗澡,我说记得,我当时踩在凳子上,被你泼了一脸的水,她不停地问我“
记不记得…”,我哭着说你别问了,我一切都记得,那些就是我们的爱情啊。赵悦扑到
我怀里号啕大哭,说那你怎么还跟别的女人乱搞?还把我一个人扔到医院里?

  离婚是赵悦先提出来的。我无言以对,过了半天,我哀求她说我知道错了,你能不
能再原谅我一次?赵悦哭着摸我的脸,说我也不知道离开你会怎么样,但我一辈子都会
记得今天的事,“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她的手还在发烫,我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苍白
的脸孔,心里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耻,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赵悦马上拉住我的手,说
不要打,陈重,不要打,“我心里也难受啊。”

  我们心平气和地讨论家产的分配问题。我说房子给你,她说我不要,给你。我说我
还可以回父母家住,你离开这儿又去哪里?她说那我给你钱,我腾地站起来,红着眼睛
质问她:“赵悦!我就那么贪图你那点儿钱?再说,你才有几个钱?!”然后我们抱在
一起大哭,我说不离了,行吗?她摇头,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把那事忘了,我就会去找你
。不过现在,“我说什么也要跟你离婚,你太让我伤心了!”

  这几天我们还是睡在一起,我摸她,她一动不动,我亲她,她用手挡着嘴,我要脱
她的裤子,她就死命的挣扎。有一天我撕扯了半天也没得手,勃然大怒,说:“你装什
么正经?全身上下都被我摸了个遍,为什么不跟我——”她打断我,冷冷地反问:“你
吃饭的碗被人拉了屎,你还会不会拿它吃饭?”我说不管是屎还是饭,一天不离婚你就
还是我老婆,你有这个义务!她站起来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对我说
:“你来玩我呀,象你玩那个肥女人一样玩我呀!”我立刻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仆倒
在她身旁,心中又耻辱又愤怒,如被刀割。

  我们第一次是在校门口的招待所里,在此之前已经亲吻、抚摸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赵悦就是不肯接受我最后的检阅。为这事我们吵了第一次架,我说你跟他都能干,为什
么跟我就不行?赵悦满脸通红,说陈重你不讲信用,你说不提那件事的!你到底把我当
成婊子还是你女朋友?!吵到不欢而散,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回去了,任我在楼下千呼万
唤,也不肯露面,最后连看门的大爷都烦我了。不过这事对她还是有一定促进作用,三
天后她就跟我走进了招待所。脱衣服之前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我不是处女,你会不会
介意?”我急猴猴地过去解她的扣子,嘴里说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她拍了我的魔爪一
下,说你站远点,听好了,“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我今天给了你,是希望你以后娶
我,你做得到吗?”我正在忍受性欲的剧烈撞击,体内的荷尔蒙如江河倒灌,不假思索
地说做得到做得到,赵悦立刻开始脱裤子,几年后她跟我说,其实她也是一直在强忍着
。

  往事如流水,我象一个无知懵懂的败家子,一路挥霍而来,直到结局的那一天,才
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

  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她说你们俩多般配啊,真可惜,赵
悦听着突然转过脸去,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离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我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和照片一一递过去,心里痛得发麻,对赵悦说,你今后就
不是户主了,她一下子哭出了声,一只手用力地掐我的肩膀。办事员看到这个场面,连
声说要不得,你们这个我一定不能办,办了是要伤天理的。我叹气,说没有的,我们早
就商量好了。她愤怒地瞪我一眼,说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然后问赵悦:“小妹,你咋
个说?”赵悦哭着点头,说是我要离婚的,跟他没关系,你就给我们办了吧。看得办事
员也在里面掉眼泪。

  离婚协议书上少了一个签名,我签完了,把笔递给赵悦,说:“这个还挺象赵氏家
法的。”她立刻抖成一团,靠在桌上写不出字来。办事员在最后关头还不死心,“我最
后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不是想好了?”我看着赵悦,她眼中满含热泪,我嗓子象是被什
么东西堵住了,嘶哑着说:“你真的…不后悔?”办事员也在旁边劝,“结发夫妻啊,
小妹再想想吧。”赵悦不顾旁边那么多人看着,趴在我怀里就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我的
胸膛。我温柔地说不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赵悦不说话,只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她
擦干眼泪,对办事员说,我们想好了,办吧。我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成都的今天艳阳高照,街头行人如织,我搂着赵悦走出来,在滚滚人流中依偎前行
,一步泪痕一步叹息。经过人民公园门口,看见一个胖子扑通栽倒,我笑了一下,心情
突然好起来,问赵悦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点了点头,跟我走进肯德鸡。

  “男人是不都是这个德性?见了美女迈不动腿?”赵悦吸着麦管问我。我说大多数
吧,你那个企业家情人肯定也靠不住。说到这里我有点沮丧,说离都离了,你能不能告
诉我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赵悦脸红了一下,说肯定不象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清清白
白。我说你不会嫁给他吧,她说你胡说什么,我们只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我一下子高
兴起来,扭扭捏捏的问:“呃…你如果再找男朋友,会不会…第一个考虑我?”她低下
头去,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盘子上。过了半晌,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对我好?”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的话:“你呀,就是个驴球脾
气!”

  我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书和影碟。赵悦默默地帮我收拾好,装在一
个大旅行袋里。我提起来就往外走,她在背后叫我:“陈重”,我转过身,赵悦仰着脸
帮我理了理头发,柔声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
里,紧紧地抱住,眼泪叭嗒叭嗒地落在她的头上。

  妈妈知道我的事,连续几天都没心思做饭,一天到晚唉声叹气,让我无比气闷。我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音乐,看书,但只要一想起赵悦,心就象被刺穿了一样疼痛。老
两口坐在客厅里比赛谁更深沉,相对唏嘘,老汉的白头发眼看着就多了起来,我心想自
己真是不孝,快30岁的人了,还让父母这么操心。吃完饭赵悦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
挺好的,跟她请示“我晚上回去睡行不行?”赵悦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苦笑了一下,
想以前她天天盼我回去,现在我想回去都不行了,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老汉敲敲门走进
来,脸上挂着拙劣的笑容,对我说:“兔娃儿,杀一盘?”我胸口一下子滚烫起来,眼
泪在眼框里打了几个转,被我硬生生地憋回去。

  爸爸的棋艺还是那么臭,刚80几手,就被我杀死了一大片,他推枰认输,想劝我两
句,又找不出话来说,只是闷闷的坐着。正尴尬间,王大头打电话来,说没想到你娃真
的离婚了,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点生气,说闭上你的臭嘴,这事跟
她没关系。他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跟你一般见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们在零点二楼
,你快点过来,一醉解千愁嘛。我问他:“李良在不在?”他说在,屁娃娃正被我坐在
屁股下,“就是他让我叫你的。”


  (二十)


  我妈找婚姻介绍所帮我介绍了几个女朋友,开始我坚决不去,说这都什么时代了,
还那么老土,我自己不会找?老太太哼了一声,说看你找的什么东西,又骗你房子又玩
弄你感情。她最近对赵悦一肚子怨恨,上个星期跟我姐一起去找她,希望能为我们说合
,没想到正好碰见她跟一个男的促膝谈心,神情亲密,我姐说老太太当时就有点哆嗦,
说了几句话拂袖辞去,回家后喃喃咒骂,说赵某人长着一颗贼心,“结发夫妻,那么多
年的感情,她也真忍心,说丢下就丢下了。”然后置一个医护人员的工作常识于不顾,
预言赵悦未来儿子的肛门缺陷。我听见这事,心里象被什么扎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疼。
晚上打电话给赵悦,强作欢笑,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赵悦说正在考察,还说这次一
定要找个人品好的。我指责她不讲义气,“不是说好了优先考虑我吗?”她叹了一口气
,说你有时候真挺单纯的,“你真的认为我们两个有可能复合?”我勾着头坐到沙发里
,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老是鼓动我跟赵悦重分家产,然后掰着手指头帮我算帐:房子的首期12万,我
出了3万,老汉赞助了2万;全套家具3万多,全是我买的;全套家电不下2万,我姐赞助
了一半,总数合计7万多,还不包括我每月供房的钱。刚离婚时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
,说赵悦只是暂时保管,“早晚还是我的。”出了这件事后,我妈催得我更紧了,说你
要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去。我一下子急了,跟老太太瞪眼睛,“你别烦了好不好?不
就那么几个钱吗?再说,”我的喉咙堵住了,“赵悦哪有什么钱?”

  大学时代的赵悦一直都很穷,当时我每月生活费400元,她只有150,加上学校每月
发的49块5毛钱补贴,也就刚刚够花。赵悦后来伤心地告诉我,说看见其他同学买漂亮衣
服,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蚊帐里,心中充满惆怅。我听了很是心疼。大三下学期,我斥30
0元巨资给她买了一套灰色的职业装,赵悦感动得都快哭了,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象梅超
风在练九阴白骨爪。那是1995年的春天,樱花烂漫,柳丝飘扬,我和女生赵悦在礼堂后
的小树林里紧紧拥抱,对生活充满信心。而七年之后,那套职业装早成了抹布,就象我
们曾经热烈过的情感。

  我妈共给我安排了四次面试,四个人各具特点,第一个健壮无比,身材象是搞举重
的,我喝了会儿茶,借口公司有急事,仓皇逃离现场。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我打不过她
,“你不想你儿子天天鼻青脸肿的吧?”第二个长得倒还有几分姿色,就是粉搽得太厚
,象戴着一顶钢盔,一见面就问我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我说只有自行车,还是借
钱买的,她马上就冷了脸。每次面试,我妈总要介绍我是“短婚”,意思是我的婚姻不
会给我任何影响。我在一旁听着,目光黯淡,心想那三年的时间,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
?是一个玩笑、一场游戏,还是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而经历过那一切之后,我还有没
有勇气再来第二次?李良说婚姻和卖淫嫖娼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是批发,一个是零售
而已。说得我黯然神伤。

  那天我们三个喝了23瓶生力啤酒,午夜之后,李良打电话叫来一个小姑娘,念旅游
职高的,漂亮得让人心跳。李良搂着美女,吊二郎当地说他算是想开了,“生活以快乐
为本,不必拘泥规则”,说完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是吧?”那姑娘含羞点头。
我端起酒杯,看见舞台中央灯光闪烁,一个长发飘飘的帅哥正在嘶哑着歌唱:“再靠近
一些/一朵花正在枯萎/再靠近一些/你会看见我眼中含满泪水……”我转过头来,看着我
的朋友李良,他的脸在角落里幽幽地泛着青光,象一块冷却的金属。他的双眼和十年前
一样明亮,只是多了一丝冷冷的笑容,我醉醺醺地靠在椅子上问自己:这就是我们曾经
热切盼望过的未来生活?

  你注视它
  它就会燃烧
  把你的目光烧成一堆灰烬
——李良•《天堂•柴》

  李良和叶梅分居了,他说起这事,不无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王所长说喝酒喝酒,今
晚谁再提不高兴的事,老子就把他铐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有点看不起王大头,觉得他层
次低,不过回过头来想想,这么多年了,他一点亏都没吃过,一步冤枉路都没走过,除
了运气之外,肯定也不乏生活的智慧,李良说他是孙猴子假扮的猪八戒。王某人有点不
好意思,说我不象你们,东想西想的,我只要白天有口喝的,晚上有把摸的就够了。据
说这厮最近又要升官,调到分局去管装备,是一个著名的肥缺。李良不无嫉妒地说你赚
钱比我容易多了,又没风险又不用费脑筋。王大头装纯洁,说我可是人民公仆,吃吃喝
喝无所谓,还真不敢伸手大把捞钱。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娃买房子的30多万不会是
天上掉下来的吧?”李良连声附和,说就是就是,“你家里一柜子的五粮液难道是你尿
出来的?”

  抨击完贪官污吏,李良看着我笑了笑,昏暗的灯光下,我分不清那是真诚还是讥讽
。从凯撒大酒店回来后,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想请求他的原谅,不,是饶恕。我认为
这世上有几样东西是重要的,其一就是李良的友谊。但他每次都是直接挂机,听都不听
,我讪讪地放下话筒,嘴里腥臭不堪,象咬破了自己的苦胆。

  我桌上摆着一张我们宿舍的合影,那是在1993年的长城,李良搂着我的肩膀,我掐
着王大头的脖子,陈超木头一样站在旁边,已经死去的老大流里流气地叨着香烟,结实
得象一头公牛。八年之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当年的画外音,李良说:“我们今后要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大补充:“有逼同操!”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八年之后,
我看着这张照片有些敬畏,我从来不信命运不拜神,但在那一刻我想,是谁改变了照片
中少年们的生活?是谁把他们分配在生死两岸?或者,我的裤裆里又在隐隐作痛,是谁
让李良踢向我们的友情?

  我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李良不是那么有钱,我还会不会如此重视他?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喝得都有点高,我到卫生间抠着嗓子吐了一次,出来后支持不住了,
扒着洗手池的台子大口喘气,感觉自己象一条搁浅的鱼,正为了最后一口水拼命挣扎。
服务生拿热毛巾敷在我脖子上,一面帮我用力按摩,我突然想起以前靠在沙发上让赵悦
掏耳朵的情景,嘴里又酸又苦。坐回桌上又喝了一瓶,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回去
看看赵悦。王大头用力把我按回椅上,粗鲁地骂我:“日XXXX,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嘴唇哆嗦了两下,酒气上涌,心里又屈辱又伤感,抽抽嗒嗒地哭起来。李良也喝多了
,在那里傻乎乎地笑,看见我哭更是笑得直往地下出溜,小美女吃力地扶着他,被他一
把推开,说:“去,去陪陪我哥们,今晚他就交给你了。”美女白他一眼,李良又开始
笑,说出来的话却是阴毒无比:“都少他XX的跟我装蒜,不就是想我的钱吗?我给你一
万,你…不干?”

  那夜的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明灭不定,在零点酒吧的二楼,一个人在哭泣,那是陈
重,另外一个人哈哈大笑,那是他的情敌和朋友。从更远的角度看去,渐渐沉睡的成都
象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几星灯光,那是残存的生命的磷火,而那些哭着笑着的人,
正慢慢走向死亡的穹顶,就象墓道里的蚂蚁。






简单,是我要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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