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我和我的老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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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nickboy
时间:
2002-11-27 19:28
标题:
我和我的老师(三)
中午,下着极大的雨,我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蒋老师的掌印。操场上积水成河。我看见老鼠从我身边走过,心情大为好转,盛情邀请他打水仗。他看看我的脸,欣然接受邀请。于是,我们就在操场上战斗起来。我首先占据一个大水洼,扎起裤脚,用穿着塑料凉鞋的脚猛然向水洼一铲,一大片水箭就向老鼠飞去。老鼠也如法炮制我。因为我刚在办公室站了一上午,体力消耗太大,状态不佳,几个回合,老鼠没有如往常一样,缩着脖子谄笑,委琐地向我告饶:“嘿嘿嘿,不打了,不打了好不好。你很厉害很厉害。”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如明日黄花,这让我越战越焦躁,突然后脑挨了重重一击。
老聂瘸着腿站在我后面,横眉怒目。老聂是个残废,住着一个教室。他以前曾是老师,但不知何故,他的一条腿突然越长越细,细得终于站不住讲台了,只好躺下。他老婆也是老师,却长着两条非洲象腿,黑而粗壮。老聂不中用的腿是不是他老婆压细的,不清楚。可能要向人权组织部的家庭暴力司询问。
“乱踢,你在这乱踢。”老聂吼道,“这是学校。”老聂的声音如同铁勺刮铝锅,极其难听,他的脸好象有点狰狞,一副别人都欠他粮票的样子。
我站在那里,特别难过,不是为了挨这一掌。而是因为挨的是残废老聂这一掌。这一瞬间我心潮澎湃,我回思了仅仅一早上时间,我是怎样从一个自以为是的中等发达国家沦落为最不发达国家的全过程。我先是遭到发达国家蒋老师的教训,接着没斗过发展中国家老鼠,现在连本该开除球籍的残废老聂也来欺负我。于是我悲从中来,暗暗积蓄起全身最后一点功力,尽数输送到脚上。我狠狠地铲起一片污水,射向老聂。老聂只配得到这个。
我的耳朵伴着老聂愤怒的咆哮被揪住了,我的神经指使我的身体向疼痛所在的位置靠拢,就向人民群众向党靠拢一样,我踮起脚尖向它靠拢。但它仍遥不可即。于是我用目光向上寻找,结果我找到了老聂老婆黑亮的胖脸。
“你敢打老师!老师怎么教你的?连尊敬老师都不知道?你他妈还敢打老师!你是哪班的——你这个畜生。”江老师闻声出来了。他看见我象一只野鸭被别人提着,动了恻隐之心。“算了算了,放过他罢。这小孩最不听话。”他说。老聂俯身捏着裤子上的水渍,嘶声嚎叫:“这他妈算什么学生?谁教的?简直是小流氓。不教训他要造反了。不能放过他……”
江老师不高兴了,他不再发言,只是拉着我来到办公室。用沉默来表示对黑暗邪恶势力的反抗。在办公室,在熊熊的炉火旁,他的脸和蔼而又崇高。(8)他递给我一张两角的钞票,说:“你这个样子,恐怕也不好回家了。你去买两个包子吃罢。办公室有开水,有火炉,你可以把衣服烤干。”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不是怕别人以为江老师体罚我,从而给他脸上抹黑,我简直想抽自己两个耳光。我的目光透过泪珠,停留在江老师的硕大牙齿上。他的牙齿突然变得十分晶莹洁白。当然,我幼小的心灵不知道,在这一刹那间,我和凡高一样的艺术天才陡然丧失。我失去了对黄色的敏感。江老师仅仅用两角钱就收买了我的天才(而且那两毛钱我第二天就还给他了),这算什么事?举手投足之间就和我完成了一桩卑劣的交易,这个损失价值连城,如果当时明白这点,也许我是不会心甘情愿的。毕竟,我不能鼠目寸光,这种天才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全民族的。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没有权利把天才随便挥霍。
但我蒙昧无知,接下来的日子我重新爱上了语文课,也恢复了背成语字典的习惯。为了支持江老师的那个教学实验,我自告奋勇地承担了站墙角的任务,让他免去了选拔人才的操心。
当然,我做得很自然,每次我的这种工作期满之前,我总在江老师面前做些他禁止做的事,比如随地吐痰、乱抹鼻涕、说粗话、玩酒瓶盖之类,以便能天衣无缝地把工作任期连续下去。我甚至说服了老鼠等人和我一起干,以免让大家发觉老是我一个人站在墙角,显得式样单调。就这样,在深深的感激中,我度过了我的如诗歌般缥缈的小学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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