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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我和我的老师(二) [打印本页]

作者: nickboy    时间: 2002-11-27 19:26     标题: 我和我的老师(二)

在学问上,蒋老师不象江老师那么富有,我们对她的尊敬却也不大打折扣。因为她武功比江老师更好一些。不过这一点开始我们没有觉察,班上纪律就很是一般。这天又是蒋老师的课,我们喊完“老师好”后,按规矩,蒋老师应该喊“同学们好”。然后班长喊“坐下”,大家于是坐下。但是这回,蒋老师一直没履行程序,大家也就不敢坐下。蒋老师很严肃地站着,用她死鱼样的眼珠扫视着我们。我们正在发毛的时候,蒋老师突然悚身窜下讲台,从人群中拖出一只鸡来。我们这些猴子齐齐把目光射过去,几乎把那只鸡射成了刺猬,我们发现这只鸡竟是蒋老师儿子小黄。小黄不是姓黄,因为他的牙齿和江老师一样黄,而他又没有江老师大,所以我们叫他小黄。江老师也很宠爱他,可能因为牙齿的原因,惺惺惜惺惺罢。蒋老师把小黄揪到讲台上,反臂往后一抓,掌上已然多了一把笤帚。接着小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哭爹叫娘。我们这些猴子站在那里,眼睛油然有些湿意。不仅仅是害怕,还有感动。多好的蒋老师啊!为了达到警醒我们的目的,她大义灭亲,用儿子的肉体来作试验。这种崇高,试问谁能做得到。就心灵方面,似乎比江老师还要美一些。老实说,在我以后十多年的学校生活中,这也是仅见的一例,端的是可遇不可求了。为了报答,以后我们的纪律就慢慢好了。当然,在完全好之前,这种课前练习还发生过十多次,那时侯我们就做不成作壁上观的猴子了,除了少数优秀学生,鸡照例是要轮流做的。别人在讲台上作鸡的时候,其心理活动我不清楚,反正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一点不平衡,我这人是小老粗,没有什么文化,不会跟你讲什么“天地君亲师”的大道理,我只是知道,做人要凭良心,人家蒋老师的儿子可是第一回作鸡的,我还有什么不忿的。我难道就不是人吗?
蒋老师治理我们班恩威并用,又打又拉。就算撇去上述的暴力方式,她也不会就黔驴技穷。有天收作业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地宣布:“你们听着,以后不交作业的死爷!不交作业的死爷(我们这里称爸爸为爷)!”这真是灵丹妙药,果然,后来除个别丧尽天良、对死爷漠然置之的同学之外,我们大部分有孝心不愿死爷的人交作业还是踊跃了不少。这证明蒋老师有杰出的管理才能。她在管理我们时充分利用了我们担心死爷的羞耻心理,因此她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治标而是治本。这是我长大后才深切体会到的。而今社会风气不好,人活得不自在,我们这里有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就痛心疾首地撰文,说人民道德败坏,无恶不作。他引用孔子的话“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大意是说要培养人民的羞耻观念,国家就能治理好了。蒋老师正是把孔子的思想、民族的智慧活学活用,用到我们身上,立即产生立竿见影的功效。整治我们这群乌合之众而用上了安邦之策,这好比杀鸡抬来一把宰牛刀,我们这些鸡哪能不服服帖帖的。现在社会上出现了很多出卖肉体的鸡,她们正是因为缺乏羞耻才沦落至此的。这也是一个廉耻丧尽了就容易为非作歹的证据。过了几年,蒋老师突然调去当乡长了,当时觉悟低的我又开始传播蒋老师和区长勾搭成奸的谣言,(6)对蒋老师本身的管理才能完全忽略,就象江老师对我的体育才能之忽略一样,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偏见。
我为什么对蒋老师也不满呢。因为她也称我为“骨头”和“乌龟壳”。有一次我上课交头接耳,她气坏了,一把扯住我脖子上的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建议我去办公室。我的手指死死扳住课桌,负隅顽抗,差点被神圣的红领巾勒死。她气喘吁吁地说,没想到你这乌龟壳还这么坏。我一听,如雷轰顶。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外号。可能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霎时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松开手指,服服帖帖地跟着她走了。我的羞耻心又一次败在她的管理才能之下。
我想我的外号一定是江老师告诉她的。他们怎么交换意见的呢?在办公室?我马上想扇自己一个耳光,老师这么纯洁的人,怎么会在公开场合议论学生的外号呢。所以只有在被窝里。
这是我的狗屁逻辑,所以我恨蒋老师。有几次,我甚至想冒着死爷的危险不交作业。但良知告诉我,这样不对。这样做固然痛快,但代价太大。我是好人,不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棍。我有些狷介,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不过,有一天我还是开了一个玩笑。
这天早上,漂亮的小姑娘组长挨个收作业。蒋老师的规定:不交作业的人不但死爷,而且要站到墙角。收到我时,我嘻嘻哈哈地说:“没做。”组长好看的大眼睛忽闪一下,迸出几粒欣喜的光芒,把我吓得退了几步。她兴高采烈地说:“站过去,等蒋老师来。”我嬉皮笑脸地求情。组长不跟我罗嗦,动手来扯我。我一看情势不妙,赶忙说:“我写了我写了。”说着把作业递过去。组长翻了翻,不屑一顾地扔到大地上。又来扯我。我慌了:“我不是写了吗?”组长正色道:“你刚才又说没写。”我胁肩谄笑:“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嘛。”(7)组长不再跟我废话,手上加了三成力道。我在挣扎中缓缓以她的意志为转移,渐渐离墙角不远了。这时蒋老师进来了。“怎么回事。”她问,背着手安详屹立。组长正义地向她报告原委。蒋老师点了点头,突然衣衫一晃,欺近身来,啪啪在我脸上印了两掌,又迅速退回到原处,站在那里安详如初。“滚到我办公室去。”她平静地说。我一点也没看清她怎么出手的,知道厉害,只好捂着脸照她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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