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树的故事
别人看起来,他们是一样的,是两棵一样的树。只不过一棵略高些。
可是,他们自己知道,他是男孩子,她是女孩子。
他们都是那种小小矮矮的植株,有小巧的树冠和低矮的树干。可是,明明是同时种下来的,他偏偏就是长得比她慢、比她矮、比她小。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嘛!他不服气,他可是男孩子啊!
她知道他不服气的原因,总是暗暗笑他的小气。可是他就是长不过她,很奇怪。并立在那里的时候,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努力赌气似的向上攀着。她总是忍不住笑,然后在风中让枝叶快乐地摇晃着。然后他就更生气了,恨不得有人来给他拔苗助长才好。
那一年秋末,一种奇怪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身体。他觉得很难受,尤其在冬天到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经受不起寒风的摧残。在深夜,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咯吱做响,似乎身体随时都会断。他很疼,风过的时候更是疼得不得了。不远处有几棵大树在轻轻地叹息,风吹过他们光秃秃的枝条,他们互相的议论也传了过来——“唉,这孩子好像撑不过这个冬天了……”他有点心灰意冷,却没有感到她的心急如焚。
“嘿小子!你会长得比我高吗?”那天晚上正在想着是不是就此放弃,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有些恼火地看了看她,她去更加得意地伸开枝干,“看我,看你,我看你永远都不会长得比我高……”
他都要气疯了!不顾那种蚀咬的疼痛,他努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行,绝对不能输给那个丫头片子!
后来整个冬天的晚上,每当风吹过的时候,他都会听到她得意洋洋的声音。他气得无话可说,更因为他不想和她说话。但是,她的挑衅却让他更加的愤怒。于是,就在这种愤怒中,他挺过了整个冬天。到了春天的时候,那些虫子居然死在了春天的阳光作用下。可是让他懊恼的是,由于整个冬天的折腾,他还是没有她高,甚至连新长出枝条都没有她的葱绿。
但是就在春末的时候,森林里突然来了一群人。当看到他和她时,都发出了惊奇的声音,说着什么真的是难得这种植物还存在之类的话。然后就有人说,挖回去做研究吧。他的心一沉,却看到那群人走到他们面前,比对了一下,然后就顺着她的脚挖了下去。
他沉默着,听着人类听不到的树的叹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心痛得到了无法叹息的程度。那些人不是要锯掉她,因为他无数次地听到过夹杂在电锯声中大树们几近绝望的惨叫声。可是即使那样,有些人还是不小心刨到了她的根。他忍不住问了她一句,疼吗?
她一直没有任何的声音,虽然已经疼到了极点。可是他的问候让她吃惊,她很想再和他说什么,可是这时,她已经被完全的刨了出来。几乎没有说再见的时间了,可在被带走的时候,她不能挣扎但也极力挣扎地对他喊着:“小子,你要长得比我高啊……”
没有她的日子,他默默地生长着。没人再和他比个子了,没人再问他能不能长得更快。冬天、春天、又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直到又有一群人来到了森林,然后像带走她一样的、带走他。
在一个实验室里,他放在一个大的花盆里。身旁一棵长得很奇怪的玫瑰抬起头打量他,他笑笑,打了个招呼。
“呀,怪不得觉得你很眼熟!”玫瑰叫了起来,“你果然和那个姑娘长得很像啊!但是,我想也许你会比她幸运,她真的是水土不服,来这勉强抗了几年,还是不行啊……”
他一愣,然后顺着那株玫瑰指的方向去看——他看到了她,枝叶枯黄地躺在角落里。她早就不再茂密,不再比自己高,而是那样的脆弱和濒临死亡——他觉得一种炸裂的声音在身体里轰响,自己的枝干似乎都要断了。
“实验室这几天休息,等过几天来人的时候,她就要被运到别的地方去了……呀!”那株玫瑰突然尖叫了起来——一只白老鼠从隔壁的实验室偷跑了出来,身上还带了一只白色的蚜虫!这个实验室里所有的植物都开始尖叫,只有他,他看着蚜虫慢慢爬过来,然后就要爬过他爬向一棵枝叶丰美的盆栽。他突然就对那只蚜虫低吼了一声,那只虫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听到他说:“上来吧,咬我。”
……
一个星期后,一直昏睡着的她感觉自己被拖了起来,然后放在了一辆大车的后面。迷糊中,她闻到了久违的阳光的味道。虽然觉得时日无多,但是还是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另一种熟悉的味道就在自己身边飘了过来,虽然时隔多年,但她还是觉得如此熟悉。她挣扎睁开眼,却看到——他,身上有虫蛀的痕迹,也是枝叶枯黄,奄奄一息。
“你,你怎么……”她几乎无法言语。
他笑了笑,有点勉强,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他终于用最后的力气说:“看,我是不是真的,比你高……”
在一个根雕艺术家的作品中,有两棵几乎一模一样的树。虽然他们早就已经枯死了,但是艺术家为了保证他们的完整性,用特殊的材料和涂料把他们保留了下来。并立在斜进房间的阳光中,虽然不再有葱绿的枝叶,但是依旧有一种特别的美。只是根雕家并不知道,那里有两个他听不到的声音在笑着交谈——
“嘿,你到底长得比我高啊?”
“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