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二篇
   
一﹑徐志摩﹕亮麗的彗星

徐志摩在詩中說﹐「我有一個戀愛」﹐「我愛天上的明星」。這明星是什麼﹖是自然﹐是智慧﹐是愛﹐是美。他追尋這明星﹐從美國橫渡大西洋到英國﹐要跟隨哲學家羅素讀書﹔他追尋這明星﹐對林徽因﹐後來對陸小曼﹐展開熱烈深情的追求。在《再別康橋》中﹐徐志摩這樣形容康橋的美景﹕「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美的景﹐美的人﹐都在那裡了﹐而那裡是羅素教過書的地方。

追求可能是艱苦的﹐追求可能會失敗﹔徐志摩勇往直前﹐以致身陷苦境﹐甚至為人責備。他放飛自己﹐浪漫的激情如火山爆發﹐詩情如泉水噴射﹔他獲得「雪花的快樂」﹐也引來「毒藥」般的痛若。他嘗試灑脫﹐叫自己與心愛者離別時「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又安慰自己﹕世事多偶然﹐「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我們不必悲也不必喜。然而﹐在俗世塵網的徐志摩灑脫不來。他南北兩地教書﹐為口奔馳﹐「想飛」的詩人果然飛了﹐他乘坐的飛機卻撞山摔下來。嚮往「海韻」的浪漫作家﹐死於空難。追悼會上徐志摩的親友向他道別﹐「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憂愁是有的﹐蜜甜呢﹖

追尋明星的徐志摩﹐本身像彗星一樣﹐劃過生命的天空﹐死時只得三十五歲﹔劃過文學的天空﹐留下《翡冷翠的一夜》﹑《雲遊》﹑《巴黎的鱗爪》等詩歌和散文的情采。徐志摩寫的新詩﹐有近百年歷史﹐不再新了。他「詩意地棲居」的生命﹐也離開人間數十年了。然而﹐今天閱讀他的作品﹐我們仍然感到文字的溫熱﹐仍然感到人生的憂愁與蜜甜﹔這位自然﹑愛﹑智慧﹑美的浪漫者﹐仍然讓我們欣賞﹑警惕﹑沉思。他優勝的文華詩采﹐如豐盈的想像﹐如靈活的句法（像《偶然》）﹐如嚴謹的結構（像《再別康橋》）﹐除了得到文學評論家的喝采外﹐還可作為年輕文學愛好者的借鑑。徐志摩是光亮美麗的﹐如彗星在長空經過。

二﹑「懷舊」的蓮花

人生是漫長的旅程﹐也是短暫的旅程。年幼時展望未來﹐問道﹕什麼時候才十歲﹑二十歲呢﹖人生真漫長啊﹗年紀大時回顧﹐困惑了﹕為什麼轉瞬就是四十﹑五十以至六十﹑七十歲呢﹖時間好像白駒過隙﹐好像添了翅膀的戰車﹐甚至是火箭了。在旅程中﹐人遭遇悲歡離合。莎士比亞筆下《馬克白》的主角說﹕「生命是白癡講的故事﹐充滿了聲音與憤怒﹐毫無意義。」對我來說﹐卻是這樣的﹕「生命是凡人講的故事﹐充滿了聲音和色彩﹐各有各的意義。」寫作﹐就是把所經歷所感受的人生﹐用文字記錄下來﹐讓讀者與作者分憂﹐或者共享。

我的人生旅途﹐離不開文字﹑文學﹑文化。不管是讀書﹑教書或是寫書﹐儘管有順境有逆境﹐勿論在香港在美國在台灣在大陸﹐我的人生之途是用文字的泥沙與石子鋪成的。道上是文學﹑文化的花草魚鳥﹑山川日月的風景﹐春夏秋冬﹐景色變化﹐卻都使我歡喜讚美感歎憐惜﹐而且愛護。我用感情也用理性來愛護文字﹑文學﹑文化。我的寫作﹐正是一份愛護的紀錄。我關心﹑愛護所有華人地區的文字﹑文學﹑文化﹔所需最關心﹑愛護的﹐自然是長我﹑育我﹑讓我長時期貢獻自己所學所有的香港。這本《突然﹐一朵蓮花》的讀者﹐主要是香港的年輕人。我希望香港的年輕人和我一起來關心﹑愛護文字﹑文學﹑文化。

《突然﹐一朵蓮花》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二十年前由山邊社出版──而這竟像是昨天的事。現在推出新版本﹐乃由於嚴吳嬋霞（愛蓮）女士的厚愛。愛蓮女士真是愛蓮（《突然﹐一朵蓮花》的蓮）人。這個新版本﹐只保留了二十年前舊版本的若干篇章﹔大部分作品﹐都是新加上去的﹐書名則懷舊地不變。要謝謝岑逸飛兄百忙中撥冗為本書寫序﹔生命中友情的可貴﹐這是個好例子。逸飛兄健筆縱橫﹐是仁者智者﹐他對人生與文學的闡釋﹐別有一番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