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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21-26) [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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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21-26) [转帖]
迷路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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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11-17 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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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
短消息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21-26) [转帖]
(二十一)
我们老板据说当年也是个诗人,每年七月八日搞厂庆,总有些马屁分子在台上朗诵
他的歪诗,什么“啊长江、啊黄河”之类的,听得人跌倒尘埃。看总公司下发的《厂庆
特刊》,我每次都要笑半天,孙总为这事还批评过我,说陈重你要注意自己的态度,你
毕竟拿的是人家的钱,尊重一些好不好?我收摄心神,面带沉痛,象跟遗体告别。传说
中的老板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公司大小头目提起他来,无不景仰得如滔滔江水。有一
期《厂庆特刊》还登了一张老板的照片,看起来比我老不了多少,目光炯炯,一副看穿
铜版纸的狠劲。传说中的老板还在办公室挂了一幅字:养士如饲鹰,饱则飏去,饥则噬
主。不知道公司的高层愿不愿意把自己当成鹰犬爪牙,反正我挺寒心的。
周一上午,总办秘书给我打电话,说老板周三到成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
到假日酒店跪迎大驾。我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地差点跳了起来,心想我的述职报告没有
白写。刚放下话筒,人力资源中心的刘总就打我手机,关照我注意面试细节,要穿职业
装打领带,不能吃葱蒜臭豆腐,我谢恩不迭,感觉霉气一散而尽,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
都开始护着我。刘总最后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老板看完我的述职报告,在上面批了八个
字:人才难得,砺其羽翼!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心想传说中的老板看来也不是
白痴。董胖子不知在门外说些什么,透过门上的透明条,我看见一个肥壮的屁股正在纠
纠地原地自转。我磨着牙发狠,心想死胖子,我们来日方长!打电话的刘总也是一个传
奇人物,在公司几上几下,依然保持坚挺,有一次直接从销售总监降到最基层的业务员
,每月拿九百多块,他居然也忍了下来。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把一个人打倒,
冷眼旁观他的反应,如果还能勃起就是人才,早泄了就是脓包。
董胖子这些天一直被他的丑老婆严密监管,每天查岗两次,下班后定点报到,还禁
止出席一切娱乐活动。前些天重庆客户到成都来出差,这是我们的大客户,一年一千多
万的生意,说是出差,其实就是是出来吃喝玩乐搞女人的借口,用他的话讲,叫作“体
验成都生活的深度和湿度”。我给他借了一辆君王,安排他住在锦江宾馆,带他到银杏
和牡丹阁吃了两次,每次都超过1500,还得说是“不成敬意、工作餐”,最后一晚上,
客户回请,说把董总也叫来吧,我给胖子打电话,他哮喘了半天,说老婆大人不同意,
请不下假来。搞得客户很不高兴,说董胖子是一只“瘸腿红苕”,不知道什么意思。
董胖子一定还受过肉刑,前些天酷热难当,他一直鬼头鬼脑地穿件长袖衬衫,动作
中破绽颇大。我见此甚有感慨,叹息着告诉周卫东:“每一张胖脸背后,都有个血呲呼
喇的屁股。”他几乎把假牙笑掉。六一儿童节公司搞游园会,组织全体员工到百花潭公
园殴打麻将,我和周卫东他们坐一桌,刚开局就自摸了一把清一色,然后听见董胖子在
旁边说:“日他妈,报警倒没什么,告诉老婆这一手太毒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和
刘三正死死地盯着我。
嫖娼风波平静之后,董胖子又开始故态复萌,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咬我。上周五下
班前,会计偷偷递给我一份报告,说董胖子让他搞的,现在已经传真到了总公司财务中
心。我看着那薄薄的几张纸,头上汗水直流,挨球的董胖子专挑痛处下刀,报告的题目
就是《关于员工陈重欠款问题的处理方案》,其中提到“提请司法机关介入”,我在心
里日了几遍他的全家老小,感觉天昏地暗,五脏六腑全象有火在烧。
老板很风骚地穿一件花格子短领衬衫,象蒋光头一样穿双拖鞋踱四方步,房间里一
股子浓郁的脂粉味,假日酒店又是著名的鸡窝,我有理由怀疑他违反了中国人民共和国
刑法的某些条款。老板问了我四个问题:市场形势、公司管理中的问题、董胖子的人品
,我精心准备的资料全派上了用场,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演讲,老板一边听
一边点他头发稀疏的头。面试结束前他问我:“愿不愿意到总部工作?”我突然想起赵
悦,心里一酸,心想如果我走了,恐怕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七月十五号是我们的离婚纪念日,我一下班就跑回去,用私自保留的钥匙开了门,
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赵悦还没回家,屋子里飘荡着我熟悉的气味,每一块瓷砖都闪闪发
亮,照着我憔悴的脸。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我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有点淡淡的清香
。冰箱里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鱼,我用手指拈起一块尝了尝,还是有点淡,以前吃赵悦做
的菜,我总要额外加个酱醋碟,顺便给她讲白毛女的故事,说吃盐太少阴毛会变成白色
的,常常因为这个被她殴打。我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下像册,发现所有跟我有关的照片
都抽走了,只剩下赵悦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温柔地笑,象个无邪的精灵。我的手抖了
抖,抱住曾经睡过的枕头,无声地流了两滴眼泪。
七点半,赵悦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提醒她今天是离婚纪念日,“我请你吃饭
,庆祝一下。”她说她正在吃,“要不你也过来?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我试探着问:
“是…你男朋友?”她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的醋火腾地烧了起来,说你们在哪
里,我马上过来。
武斗事件是因为付钱引起的。他骂了我一句,我打了他两拳,踢了他一脚,然后挨
了赵悦一耳光。
那是倪家桥一家新开的重庆土灶火锅,人声鼎沸,热气熏天,旁边一桌有两个家伙
还光着膀子,露出猪屁股一样的肥肉。赵悦说这是杨涛,又指指我,说他是陈重,一副
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样子。我斜看了那厮一眼,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打着领带。我皱着眉
头对赵悦说:“怎么选这种破地方?热都热死了。”那厮立刻梗起了脖子。赵悦给我倒
了杯酒,说老实吃你的吧,这地方是我选的。我闷闷不乐地端起酒杯。
我仰仰下巴,问杨涛:“有名片吗?发一张。”心想他如果是那个电话的主人,我
非掐死他不可。这厮跟我牛逼,说他从来不用名片,“想记住你名字的,不用名片也记
得住;不想记住你的,给了名片也记不住。”我对赵悦说这毛肚里怎么这么多花椒,然
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杨涛立刻冷下了脸。
他抽红塔山,我抽中华;他穿都朋衬衫,我穿梦特娇;他用摩托罗拉7689,我的是
V8088+;他身边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帆布包,我的可是正宗的登喜路,打完折都要3000多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头顶恰好与我的视平线相齐,估计要比我矮3公分左右。作完
了技战术分析,我的气更壮了,作深情状,肉麻地望着赵悦,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赵
悦说还是那么过呗,还能怎样。我吹牛,说自己马上就能当上总经理。“到时候你不用
骑自行车了,我天天开着雅阁接送你上下班。”赵悦很高兴,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来干杯干杯,说着就过来跟我碰杯,我瞥了一眼杨涛,他正死死地盯着锅里的鹅肠,拿
筷子的手神经质地哆嗦着。
赵悦说杨涛是一间什么鸡巴公司的总经理,乃是一个小老板,我说老板见过几个,
小老板没什么印象。她也有点不高兴,白了我一眼:“你怎么说话的?!”我赶紧赔礼
,说老婆老婆原谅我,我今后天天都洗锅。这是一次吵架后,我哄她时唱的,用《蜗牛
与黄鹂鸟》的调子。赵悦扑哧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正告我:“注意你的用词啊,谁
是你老婆?!”我嘻皮赖脸地笑,得意地横了杨涛一眼,心想:跟我争,你还差点火候
。
吃得差不多了,我叫服务员算帐,杨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说今天我来
给,谁都别跟我争。我揶揄了一句,说不用拿那么多钱出来吓人,不就百八十块嘛,是
个人就给得起。赵悦刚想插话,那厮也开火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个公司顶着,在
经济上比你们要扎实一些。”我说我倒是没怎么见过钱,不过每月过手的货款也有一两
千万。讽刺完了觉得不过瘾,又补充了一句:“只有瓜娃子才拿钱唬人。”然后一把扭
住他的手腕,从钱包里掏出200块来给了服务员,可能是我用力大了些,把他弄疼了,杨
涛一边挣扎一边骂:“你妈了个皮”,我大怒,一脚把他踢翻,揪住领带,挥拳痛击他
的鼻梁,问他:“还敢不敢骂老子?”火锅店里的人一哄而起,都挤过来参观。杨涛躺
在地上,脸上啤酒与眼泪同流,鼻血共红油一色,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问候我妈,我觉
得不解气,对准他的左脸又是一拳,说:“我让你骂!”
赵悦缺乏应变能力,一遇到暴力事件她就发呆,不喊叫、不逃跑也不制止,大学时
跟男朋友亲热时遭遇小痞子是这样,我扑打杨涛时也是这样,她坐在人墙的边缘,干张
着嘴说不出话来。我咕咚一声扔下杨涛,走过去拿起我的登喜路,怀着胜利的喜悦对她
说:“走吧,我们回家。”赵悦这才醒过神来,一巴掌打开我的手,过去扶起杨涛,拿
餐巾纸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淌眼泪。我在旁边看着醋火攻心,站在她身后说:“是他
先骂我的!”赵悦突然回转身,啪的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她长发飘飘,美丽的双眼
含满泪水,对我说:“你滚,你给我滚!”
(二十二)
楞伽庵中学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一条坑坑洼洼的上坡路,一排破破烂烂的矮楼
房。我又累又乏,慢慢地走上来,夜很黑,我的同学们都回家了,一盏昏暗的灯在楼顶
闪烁。我心中如悲似喜,似乎刚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细细一想它好象还在身边。一个
人推着自行车迎面而来,后座上搁着好大一片猪肉,我急忙跳到冬青树中间给他让路。
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摔倒,拽住我的脚就往土里拉。我想叫喊,但一声也喊不出
,想抗拒,但连一个小指头也动不了。身体越陷越深,只有眼睛还在地面上,我在心里
哭着哀求:“放了我吧!我没有犯罪。”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一声巨响过后,我看见
眼前多了一堆黑色的粪便,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大狗,正饥饿地瞪着我的喉咙。
爸爸急促地敲我的房门,说兔娃儿兔娃儿,你怎么了?我猛然醒转,汗水潸潸而下
,心里咕咚咕咚地跳。定了定心神,强作镇定地告诉他:“没事,就做了个梦,你去睡
吧。”老汉在门外俳徊不去,拖鞋嗒拉嗒拉地响,说你刚才哭得好大声,没什么事吧?
。我心里一阵感动,开门让他进来,给他点上一支烟,爷俩相对无语。窗外天色微明,
远远传来洒水车的铃声。爸爸抽完烟,拍拍我的肩膀,说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
要上班。
离婚一个多月来,我几乎天天加班,一方面是受到老板的鼓舞,另一方面也想借工
作来分散一下注意力。跟几个大公司的联系卓有成效,签订了定点维修的协议,估计修
理厂这月的业务可以增长20%左右。油料销售情况也大有好转,前段时间的广告没有白
打,现在已经逐渐恢复到去年同期水平。姐夫有个朋友在成渝高速公路工作,我跟他免
费要了30块广告牌,给了2000元红包,向公司报销了23000,净赚了2万多,感觉荷包一
下子充实了起来。业绩摆在那里,董胖子有屁也不敢乱放,只好在欠款问题上大作文章
,周卫东有一次告诉我,说办公室的小王在打一份《报案材料》,让我当心点。我当晚
就给刘总打了个电话,坦白承认错误,说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一切处分。他说“你有这种
态度就好”,让我放下包袱,努力工作,还说帮我向财务管理中心打招呼。过了几天,
欠款问题的批文就下来了,要求四川公司“酌情处理”,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分期偿
还,二是每月扣发工资的50%,直到还清为止。我一下子去子一大块心病,嘴都笑歪了
,心想死胖子,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七月底他要提刘三当销售部副经理,我坚决反对,
暗地里鼓动油料部的几个骨干投诉刘三的无能,他人缘本来就差,那几个骨干又是我用
酒和女人喂出来的,一呼即应,声势浩大,刘三这下更是臭得没人理,没我的签字,谁
都不听他的。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得阴毒起来,武斗事件后,我一想起那天的场景就怒不可遏
,为了一个该死的杨涛,赵悦居然会跟我反目成仇,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耳光。我当时
差点气昏过去,心想这么多年我都没动过你一个手指头,你也真下得了手。这一耳光下
去,彻底把我的心扇凉了,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什么他XX的恩爱夫妻,
什么他XX的生死白头,说穿了不过是放狗屁。谁离了谁不能活?我冷笑着想。
7月26号是赵悦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买一大束玫瑰送给她,今年可以节省一笔
开支了。估计赵悦也少不了人送花,比如那个一脸贱相的杨涛,赵悦拿着花肯定也是一
脸贱笑,要多浅薄就有多浅薄。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气闷,打电话给王大头,说王处长
有没有空,出来喝酒。他鸣着警笛就过来了。这厮现在大权在握,整个分局的装备都归
他管,据说正打算添置20辆帕萨特,到处打听价格。我说我倒是有路子,就看你有没有
胆子了。这厮一向重利,上次我给他搞的那个川O的车牌,他一转手就赚了2000多,见到
我连个屁也没放。他说这事比较难办,我刚上来,怎么也得清廉几年才敢伸手。我骂他
:“你挨球!少跟老子打官腔,这事搞成了,你至少有1万块的赚头,你干不干?”他问
价格怎么样,我打包票:“价格肯定不让你难交代。”车的事我还是很有把握,我姐在
青羊汽车展场搞了个摊位,天天象拉皮条一样骗人:“要车不?全成都最低价。”汽车
行当里的所有道道她都门儿清,车价怎么赚钱、上牌怎么赚钱、保险怎么赚钱,前些年
行道好的时候,一个月随便都有上万元的收入,这两年差多了,我姐经常哀叹卖汽车不
如卖豆腐。王大头一听也来了兴趣,说那还犹豫什么,就这么定了,肯定不会让咱姐白
帮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你这个腐败分子,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糖衣炮弹。心里
想当然不会白帮忙,你以为老子是雷锋啊?
我老觉得王大头和董胖子像亲兄弟,体形、表情、指手划脚的神态都一般无二,小
气程度也差不多。李良说王大头家里一柜一柜的五粮液,但从来没见他拿出来喝过,他
爹在府南河边开了个杂货店,净卖高档烟酒,我估计很大一部分都是前王所长的库存。
他跟张兰兰谈恋爱的时候,李良总结出一句名言,让我时时大笑:西安的娃儿钱包紧,
重庆的妹子裤带松。张兰兰是重庆人,据王大头供述,他们认识的第二天,张兰兰就把
净重压在了王的身上。在我和李良的影响下,大头这几年有所好转,一般的事情找他,
他都会帮忙,但就是不能提钱。我当经理这些年,帮他搞车牌、搞油票,联系修车,基
本全是无偿赠送,龟儿子至少赚了两三万块钱,这厮毫不领情,上次在他家里殴打麻将
,我输到立正稍息,跟他借几百块他还支支吾吾的。
酒吧里开始喧闹起来,一群姑娘妖妖艳艳地从我身边挤过,肉香扑鼻、眼神迷离,
十有八九是坐台的,其中有一个背影很象赵悦。我心里象被谁扎了一下,皱着眉头想,
她这时候也在吃烛光晚餐吧,不知道又在对谁笑。一想起这个我就恨不能踢谁一脚,抖
着手点上一支娇子,在心里阴狠地哼了一声,心想去他XX的,从现在开始,老子谁都不
认,除了妈和老汉,就跟人民币亲。
父母这些天为我的事操碎了心,还生怕我知道,一见我回家就装微笑天使,笑得比
哭都难看,让我浑身难受。我偷偷地在西延线租了一套房,打算周末就搬过去,省得看
见他们烦心。我另外还有个想法:这些天我一直憋着,脸上巨疔横生,也该找个女人释
放一下荷尔蒙了--------反正跟赵悦复合也没什么希望。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新娘,那个叫庞渝燕的姑娘,现在成了一头市井悍妇。上周二我
到纱帽街为修理厂进一批配件,老远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一个女人在里面恶毒地咒
骂,详细描述对方母亲生殖器的各种状态,听得我直咳嗽。签完订单出来,看见一个又
高又胖的女人还在掐着腰骂不绝口,用虚拟语态介绍被骂者出生前后的背景资料,好象
还有其母跟各种飞禽走兽交配的细节,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去导演A片真是浪费了。走到
近处跟她打了个照面,我们都愣住了,十几年的光阴瞬间回流,我看见那个靠着电线杆
嗑瓜子的姑娘,正对着我一脸坏笑;看见她一丝不挂地躺在郎四床上,手把手地教我人
生的第一堂生理课;看见她被她父母追打,躲在院后的垃圾箱边号啕大哭……
我说:“是…你?”
庞渝燕脸红了一下,飞快地挤出人墙,一转眼就不见了。就象十二年前,她穿好衣
服走出来,笑嘻嘻地对郎四说:“兔娃儿还真是只童子鸡。”然后红着脸跑回家,留下
哭笑不得的我。
那个下午,我站在成都明媚的阳光下心如乱麻,始终在问自己:究竟是谁见证了我
的青春,是那个苗条活泼的小姑娘,还是这个满嘴污秽的胖女人?
王大头以为我又想起了赵悦,满脸不屑地斥责我:“你怎么跟个婆娘似的?离了就
离了呗,再找个比她更好的!”我说滚你妈的蛋,喝酒喝酒。王大头一口喝干杯中的啤
酒,象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你最近没跟李良联系过吧?”我撒谎,说昨天刚跟他见
过面。王大头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李良他———”
那群姑娘跳完舞,又叽叽喳喳地挤回来,王大头立刻闭嘴,瞪着一双大眼傻乎乎地
看着她们,一个姑娘用胸脯挤了我一下,软玉温香,让我心神一荡。骚动过后,我没好
气地训斥王大头,“李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他喝了一口啤酒,含含糊糊地问我,
“你知不知道李良在吸毒?”(二十三)
大四最后一学期,校园里充弥着末日狂欢的气氛。情侣们面对渐渐逼近的聚散离合
,或笑如春花,或泪如雨下,但都不肯放过这日落前的时光,象疯了一样在情人身上消
耗最后一袋精力,招待所外飘荡着宛转嘹亮的呻吟声,小树林里丢满各种口径的避孕套
。大家去向已定,未来宛在眼前,却又看不真切,欢乐的表情掩饰不住每个人焦灼的心
理。王大头整日泡在酒缸里,老大每到下午,就骑自行车狂奔到一个小镇上看黄色录相
,陈超学会了泡妞,天天到工学院瞎混,穿着花马甲打台球,满嘴的污言秽语。那段时
间我们都忽略了李良,他第三次失恋后,变得异常消沉,工作也不联系,每天蓬头垢面
地只顾打麻将,家里寄来的那点生活费输得净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劝过他几次都不
听,还骂骂咧咧地表达他对生活的疑问:“他XX的,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一天熄灯后,老大照例向我们传授黄色录相的中心思想,流着口水赞美叶子楣的
第二性征,绘声绘色地描述洋妞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的英勇形象,陈超听得憋不住了,
跳起来大喊一声“我操”,端着脸盆就去冲冷水澡。不到两分钟,他咚咚地跑了回来,
站在门口叫我,“陈重,快出来,你看看李良!”
那时离毕业只有一个月。齐妍已死,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堆美丽的的血肉渐渐远去,
06宿舍的张军早变成了飞灰,月光冷冷地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我走过长长阴暗的楼道
,心里有种异样的敬畏。
李良斜靠水泥台坐着,一动不动,头耷拉在胸口,牙刷和香皂摔在地上,水龙头哗
哗地大开着,我说李良,你怎么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陈超探了探他的鼻息,吓得脸色
铁青,说娘呀,李良死了!我凶狠地瞪他一眼,挟手挟脚地拖着李良往回走。其实我心
里也在害怕,怀里的李良一点热气都没有,四肢僵硬,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好容易回
到屋里,我累得气喘吁吁,老大甩着两条毛腿过来,帮我把李良扛到床上,我们面面相
觑,心里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那是他第一次发作,后来在校外小酒馆里又晕倒了一次,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有个
预感:李良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不会有。
我好长时间没去他家了。想想人也真是虚伪,那层纸不捅破,大家就是好朋友亲兄
弟,一旦说出真象,就立刻咬得鲜血淋漓。恩爱夫妻也好,生死之交也好,谁能知道在
山盟海誓背后,你怀中的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王大头说他亲眼看见李良往胳膊上扎针,“密密麻麻的针眼,能吓死人”,他皱着
眉头,无比厌恶地说。我毛发倒竖,责怪王大头早不告诉我,他说李良不让说。“你也
别管了,李良自己说的,他就剩下这么点乐趣了。”我说操,心里象有什么东西被突然
打碎了,手脚一齐哆嗦,王大头也来了情绪,抓起酒杯狠狠地掼在地上,旁边几桌惊恐
地望着我们,他拍出100块,瞪着血红的眼睛骂他们:“日XXXX,看什么看?!”
李良毒瘾不发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听音乐、看书、在电脑上作期货分析。我说戒了
吧,男人爱嫖爱赌都不算大毛病,一沾这个可就真的完了。他敲了一下键盘,电脑换了
个画面,问我:“你知道叶梅为什么会跟你上床?”我垂下头,说我不是人,你就别提
这个了。他转过脸来,说这事不全怪你,“是我不行。”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又转身去弄他的电脑,平静地说:“我为这个苦
恼了十几年,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昨天跟陈超通电话,我就直接告诉他:我老二罢
工了。”我心里象装了一只刺猬,毛糟糟得难受,涩着嗓子问他去医院看过没有,他说
看也没有用,小时候被我爸踢过一脚,踢坏了。说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在我背后嘿嘿
地笑,“你知不知道,陈重,我那天很想把你也废了。”
李良是我们宿舍最后报到的。九零级的老乡特意关照,说这屋还有一个四川的,你
们要多多照应。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李良在外面轻轻敲门,用椒盐普通话说:“同学,
请开一下门,我也是这个宿舍的。”我憋着笑,打开门让他进来,1991年的李良穿一条
灰布裤子,提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脸上有点害羞的表情;1991年的王大头睡得呼噜震
天,一只胖手搭在肚皮上;1991年的陈重只穿条裤衩,微笑着向李良伸出双手。
1991年9月15日,那天没有战争,没有名人死去,那天有一些孩子钻出子宫,面向世
界大声啼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一生将会怎样,但传说中,他们都是天上的精灵。
要说服李良戒毒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一切道理都明白,直接跟你讨论终极问题:“
如果你只有一个月寿命了,你会不会吸毒?”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会。他笑了。
在我的眼里,一个月和一百年没什么分别,人生不应该是一篇重复抄写的课文。我
愿意在高潮的一秒中戛然死去,也不愿意扛着锄头在烈日下辛苦一生。
你明白了吗?
我说我糊涂了,我就知道吸毒有害健康,你没看过那些瘾君子的德性?一个个青面
獠牙跟鬼似的。
他把我拽到镜子前,说你看看你自己。
我瘦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两眼通红,眼屎磊落,鼻毛张扬,眼角不知道什么
时候生出了皱纹,鼻翼两侧落满了苍蝇屎一样的斑点。李良说:“你看看你自己象不象
鬼?”
从李良家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帮我转告叶梅,离婚可以,想要我的钱,连
门儿都没有!”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吧,我今后不再见她了。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说挨你
妈的球,她现在只听你的。
(二十四)
周卫东和刘三打起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
大厅里,刘三扎着丁字步,脸上青筋暴起,周卫东被一群人拉着,兀自手脚乱踢,口里
唾沫横飞,声称要跟刘三的母亲发生肉体关系。董胖子在我前面撅着个大屁股,劝了半
天周卫东也不睬他,气得直打饱嗝。转身看见我,他来劲了,说都是你部门的人,你来
处理。我刺他一句,说刘三不是你的忠实走狗吗,我才不管呢,让他们打去。周卫东一
米七八,又黑又壮,两个刘三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他。董胖子面皮铁青,说好好好,这可
是你说的。然后脖子一梗,撅达撅达地走进办公室,我估计是打小报告去了。
我不怕他,胖子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欠款的处理意见下来那天,我们正在开例会
,会计把批文递给董胖子,这厮气得几乎中风,忘了“祸从口出”的大忌,嘟嘟囔囔地
说总公司都是一帮白痴,然后又鼓动刘三,“公司鼓励挪用公款,你也借他XX的几十万
,滥嫖滥赌去。”我叫周卫东:“把董总的指示记录下来。”这小子机灵得很,马上作
伏案疾书状,董胖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都白了。
这段时间刘三是吃尽了苦头,上周我安排他去重庆对帐,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刘三知道不是好事,推托着不想去,我说不去你就交辞职报告吧,他恨恨地上了汽车。
重庆的争议帐款大概有40多万,都是些陈年老帐,从99年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扯皮,公司
换了几批财务,帐目乱得一蹋糊涂,谁也说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客户又是个
辣椒炒牛逼的脾气,话说得不对他心思,立马就阴着脸往外轰人。刘三大概也是心情不
好,在人家办公室里拍桌子,被客户扇了一耳光,哭啼啼地向董胖子求救,说我陷害他
。那个客户来成都体验过深度和湿度,对我的招待颇为满意,还让我联系他在锦江宾馆
玩过的那个姑娘,叫什么白小文,看意思回味无穷,很想包她。刘三刚上车,我就给他
打电话,让他制造事端投诉刘三,他说没问题没问题,“我早就看那个娃娃不顺眼了。
”
欢场中有女孩子很少使用真名,我托朋友查了查,果然没有白小文这个人,连电话
和地址都是假的。我把这事告诉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居然还很失落。我说大哥啊
,这本来就是一棰子买卖,你别当成是长期合同好不好?他也笑了,然后盛情邀请我去
重庆,说重庆的妹子别具风采,叫床都带着麻辣味。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吃那几十万的
货款,这段时间他一直要我去清帐,奸商奸商,无利不起早,不贪图我们公司的钱,他
哪来那么高的积极性?刘三回来后,我把客户的投诉状拿给他,问他怎么办。他翻着白
眼将我的军,说有本事你去重庆把货款要回来,那样免职降薪我都没二话。
重庆我去过无数回了,美女、火锅、歌乐山的辣子鸡都早有领教,这个城市和成都
比,坦率但缺少温情,幽默而经常烦燥。去年八月份我住在小洞天酒店,闲来没事在大
街上瞎逛,听见一男一女对话,男的问为什么走的那么急,女的张口就来:“去撒尿!
”我几乎栽倒,回头看看,还是个面目姣好、身材性感的大美女。晚上去夜总会,叫了
一个五官象钟丽缇的姑娘,我搂着她摸索了几把,姑娘不高兴了,斥责我:“想日你就
脱裤子,想唱歌你就坐稳了唱,抠啥子吗抠!”令我很是羞愧。
客户开着他的公爵王到陈家坪接我,旁边坐了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我问是不是
他女儿,他呸了一声,说这是老子的新情人。我一阵恶心,想着他腆着肚子趴在小姑娘
身上的情景,差点把腰花都吐出来。这家伙有点暴力倾向,上次在兰花歌厅有个小姐嫌
他口臭,他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完了还骂骂咧咧的,形象十分可鄙。
毕业这些年,我的一个明显变化就是不再冲动。我们大学时总结出几条“大丈夫有
所必为”,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对女人动手,那是一定要挺身而出的。老大的名言:女人
是拿来用的,宁动两巴,不动三巴。两巴是嘴巴和鸡巴,第三巴是巴掌。而现在,为了
生意,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点回扣,我居然还和这种人称兄道弟,帮他选女人,跟着他
一起吼那个有洁癖的姑娘,恨不能自己也上去打一耳光,想想真是觉得可耻。
晚饭在万豪酒店吃,光一道鲍鱼就是四百多块。席间他喋喋不休地批评我们公司,
说你们管理不善却让客户吃苦头,惹毛了老子不跟你们做了。我说行啊,一年七八十万
的纯利润,你要舍得丢下,我马上就另找别人。他立刻傻了。这就是我强过刘三的地方
:跟客户不能光讲好听的,关键时候也要敲打敲打,又叫哥哥又抄家伙那才是高手,否
则他就以为你是软蛋。他捅了一下小情人,小姑娘满面堆笑地帮他圆场,走到我身边给
我倒了一杯五粮液,手指尖尖,皮肤白嫩,我打量了一下她,最多十六岁,一脸稚气,
还有点纯真的羞涩,忍不住在心里大叫可惜。
我的目的也不单纯。40多万纠纷货款,有12万是结结实实的,这个一定要拿回来,
剩下的30几万他不给也行,但至少要拿钱堵住我的嘴。这家伙比谁都奸,应该猜到我打
什么主意,现在摆出的生猛姿态,都是唬我的,无非想谈价钱时多一点主动而已。我的
理想价位是5万,拿5万换30几万,还是很便宜了这老小子,不义之财到手,不知道他又
要祸害多少良家妇女。
吃完饭我们找了个茶馆,他借故把小情人支出去,得意地问我:“怎么样,很嫩吧
?”我说小心判你个奸淫幼女罪,在号里放几十年哑炮。他哈哈一笑,直奔主题,说那
40几万怎么办,你拿个主意。我喝了一口香醇的毛峰,笑眯眯的把球踢回给他,“还是
你先说,你一个月前就开始象发情一样催我,肯定早算计好了。”
这些年身经百战,跟供应商、经销商、广告商、保险商谈判过无数次,跟形形色色
的人砍过价,历练出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我的客户最怕我来给他上课,经常是说着说
着猛然发现:咦,我怎么又被你绕进去了?其实决窍只有两个:一是后发制人,先让对
方发球;二是拼命藏住自己的底牌。最有成就感的一次是跟纱帽街的配件商谈进货,那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板,合同签完后她几乎哭出来,说没见过我这么狠的人,搞得她又
要空忙一年。那个女老板是纱帽街的街花,她老公比她大二十多岁,是成都市第一批百
万富翁之一。我当时色眯眯盯着她的胸脯,心里贼念横生,想你要不是对你老公那么忠
诚,我肯定不会让你空忙,一定让你充实。
客户说我们公司管理混乱,重复记帐,那40多万根本就不存在,要求我们公司单方
面调帐,把40多万一笔勾销。我笑得差点喷他一脸茶水,说大哥你真把我当成瓜娃子了
,要是真象你说的那样,我们还坐在这里谈啥子?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掏出厚
厚的一沓文件,说我这里可都是真凭实据,43万7千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他有点不高
兴,说你干脆去抄我的家算了。我笑笑,知道该唱正戏了,说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我
不过是一个打工的,“钱一分都装不到我荷包里去,但职责攸关,你当大哥的,也得体
谅体谅兄弟啊。”
都是明白人,话说到这儿就算到头了,我端起茶杯,偷眼观察他的反应。他沉吟了
半天,问我要多少,我说你至少要往公司汇15万,剩下的28万,大哥你说了就是。他说
你净跟我作假帐,哪来的28万?最多就是6、7万,咱俩一人一半吧。我把话题岔开,开
始给他上课,讲我和老孙去温江玩女人的事:老孙在我的鼓动下,也想尝一尝当皇帝的
滋味,叫了一高一矮两个女人进房。事先说好小费一共给1000,由他根据工作质量自行
分配。高个子的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放不开,先是不肯脱衣服,中场换人时又要求老孙
重新穿球衣,老头没办法,骂骂咧咧地换上新球衣,还没进场就趴在那里站不起来,更
不用提抬脚射门了。鼓捣了半天,比赛也没法正常进行,搞得他十分愤怒。最后1000块
全给了矮个子的,高的那个不服气,跟老孙理论,老孙说:“你都不让我高兴,我凭什
么让你赚钱?!”
最后一句话才是核心,他一开始还在那笑,听到后来琢磨过味来了,板着脸说你娃
摆的好龙门阵,不满意你直说嘛,讲什么故事。我说做生意和耍婆娘其实是一回事,总
要你情我愿,大家都高兴才是。他半是佩服半是怨恨地望我一眼,说那就一口价,5万。
你要再不满意,咱们公事公办,上法院解决吧。
价钱谈完,剩下的问题就好说了,怎么交钱,怎么销毁证据,这些我早在我的计划
之中,周详严密,他也没什么话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想最近还是捞了不少钱,广告牌有2万,这次又是5万,够交个首
期的了。想起房子,心里有点难受,想不知道在玉林嘉苑的家里,赵悦现在正在想些什
么,会不会有人躺在我曾经躺过的地方,抚摸着我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那个美丽的身体
?
小情人在门外等得不耐烦,进来骚扰了几次,看见我们还在谈事情,又悄无声息地
走了出去。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着我,让我有点心动。客户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问我
:“今天晚上你带她走吧,我就不另外安排你了。”我惊讶得几乎跳起来,装成愤怒的
样子斥责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君子不夺人之美,这事杀头我也不干。他点上一支
特醇三五,笑眯眯地说你娃别装了,你一晚上都盯着她看,当我是瞎子啊?现在又来装
正经。接着介绍小情人的特长,说她歌喉宛转、七窃贯通,十八般武艺精熟,尤其擅长
胡服骑射。我心一下子活了起来,看了一眼小情人,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弯弯,
小嘴嘟着,象日本卡通剧中的小精灵,很是可爱。
外面下了点小雨,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小情人撑开一把小花伞,我搂着她的肩膀慢
慢走过长街。经过几家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时装店,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哀求地望着我,
“陈哥,你给我买条裙子好不好?肯定不超过100元。”我有点心疼,说你进去挑吧,我
在这里等着。她高兴地跑了进去,不到十五分钟,先后试了四条长裙,一扭一扭地走出
来征询我的意见,问我好不好看。我想着以前陪赵悦逛春熙路时的情景:我们拉着手,
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我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她就要举着粉拳殴打我。这么想着,心里就
象装了块大石头,慢慢地沉入水底。
“好看吗?”小情人问。
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我扭过头去,用力地眨巴眼睛,想起另一张微笑的的脸,赵
悦以前也是这么问我:好看吗好看吗?打多少分?
给小情人买了两条裙子,花了260块。回酒店后,她高兴地凑在我耳边说:“陈哥你
真好,今天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一把将她扔在床
上,二话不说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粗鲁,一面慌乱地推拒,一
面提醒我注意挂钩和拉锁,“你不要急嘛,我自己脱好不好?”我象被电打了一下,忽
然静了下来,象根木头一样竖在哪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鼻子酸酸的,想起我和赵悦
的初夜,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问我:“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我说穿上衣服,你回家去吧。小情人愣住了,一脸为难的样子,说陈哥是不是我惹
你生气了,你原谅我嘛,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我想回成都了。
(二十五)
20辆帕萨特顺利开到分局大院,根据王大头的要求,每辆车都喷了蓝漆,装上最好
的警灯警笛,车窗雨刮前后灯,面子上的东西毫无破绽,王大头颇为满意,呦五喝三地
指挥部下验车,还跟我唱高调:“你的车要是有问题,老子就把你送到郫县去。”郫县
有个成都最大的看守所。我唯唯喏喏,象见了皇军一样点头哈腰:“哪里哪里,不敢不
敢。”心里却想,看老子晚上怎么收拾你龟儿子。
晚上约好了在巴国布衣吃饭,地方是我选的,这里的老板是个文化名人,李良仰慕
已久,正好给他个机会一亲芳泽,否则他一定不肯出来。瘾君子李良现在过上了规律的
幸福生活,每天坐在屋子里喝茶、看书、玩电脑,每隔几个小时升仙一次,神态平静,
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和王大头不再劝他戒毒,那天在他家里讲到嘴都烂了,他还是不
肯去戒毒所,流着鼻涕拿针管去了。半个小时后,他微笑着从卧室出来,告诉我们:“
此中有真义,你们不懂,你们滚。”
成都街头经常会遇见些鬼头鬼脑的所谓名人,毕业后不久,我和李良到马鞍北路的
一个茶馆喝茶,他神秘地告诉我,我身后坐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流沙河,我脑袋一时卡
壳,问他:“流沙河是不是跟沙僧有亲戚关系的那个?”他差点笑断肥肠,说我真是个
“弯弯”。
李良自始至终都迷恋这些东西,经常跟我们牛逼,说他跟哪位诗人喝过酒,又跟什
么艺术家吃过饭,我本儒雅,还能礼节性地哦哦两声,王大头这粗人就极不耐烦,总要
泼李良一头冷水,“又是你掏的钱吧?说,花了多少?——700?你先人哦,700块给我
们买酒喝不更好?”我在旁边笑得打跌,这时李良就要翻起白眼,说王大头是个夯货,
是个吃货,脑子里全是大粪,简直有辱斯文。
李良又瘦了一些,脸色发白,不过精神还好。他戒了酒,也不大说话,一晚上都默
默地听我和王大头谈生意。只有酒楼老板过来打招呼时,他脸上才出现一点血色,讨论
了半天成都的文艺界现状,王大头听得直打呼噜。饭还没吃完,李良就坐在那里哈欠连
天,清鼻涕直流到嘴里,眼中黯淡无光。我问他:“来事了?”他不答话,摇摇晃晃地
拿起皮包,一歪一歪地走进卫生间。王大头看了我一眼,叹口气低下头去,我狠狠地咬
着筷子头,想李良算是真的完了。
94年我和李良一起坐火车回成都,正好碰上民工们回川,两个又黑又脏的壮汉坐在
我们的位子上嗑瓜子,弄得到处都脏乎乎的。我上去要求他们让座,他们不但不听,还
骂骂咧咧的。我一时火起,掏出王大头送我的蒙古菜刀就要砍他们,李良说我当时的表
情就象潘金莲看见嫪毐,又色情又恐怖。那两个家伙看我一副二百五的样子,估计不太
好欺负,悻悻而去。坐下后我向李良介绍牛逼的心得,“宁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
。”他说打死也好,吓死也好,都是死在别人手里,算不得真牛逼,“大丈夫应当自己
主宰生死,与其被杀,不如自杀。”
看着李良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心里毛毛糟糟地难受,如果他现在死了,我该怎么评
价他的一生?
王大头有意无意的提起白天验车的事,我恍然大悟,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那是1万
4千块钱。大头狼顾一圈,迅疾无伦地用前蹄捏了一下,象作贼似的装进包里,一张胖脸
顿时如鲜花绽放,拜佛一样地看着我。这单买卖做得很顺手,20辆车,每辆差价1700,
除了给他的,我还剩下2万块,我假惺惺地要分给我姐一半,被她斥责了一顿,说你把自
己的事打理好,别让妈老汉操心,就算对得起我了。小外甥嘟嘟在旁边帮腔,说舅舅最
不乖了,老惹外婆生气,我给了他一巴掌,感觉脸上热辣辣的。
上星期跟我妈说要搬出去住,她愣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
我有点过意不去,跟她解释说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所以想离公司近一点。她叹了一
口气,说你也这么大了,什么事自己拿主意吧,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我走出楼门抬头看
了一眼,发现老太太正站在阳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让我心酸不已。
我第一年高考落榜,老汉非常生气,瘸着一条腿骂我,说我光知道鬼混,是个没出
息的货,还拿我跟王叔家的儿子比,说你看看人家王东,跟你一个学校一样年纪,人家
怎么就能考上北大?我本来就郁闷,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跟他讨论遗传基因问题,
“你怎么不说人家王叔是副厅长呢?我没出息全是跟你学的!”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上
来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妈赶紧拽住老汉妄图再度行凶的手,谴责他
擅自动用武力。她不说还好,这一说惹翻了我一肚子的委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开
门就往外跑,心想我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那年十七岁,对生活一片茫然,不知道“家”对我意味着什么。十年之后,我知
道了“家”的全部含义,但还是要提着大包小包再次离开。
我租来的房子空空如也,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只有一张大而无当的床。我总是熬
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想想,“家”其实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文人骚客们说它是避风港
、是什么舔伤口的小窝,都他XX的胡扯,估计说这话的人脑袋刚遭门夹过。陪你睡觉的
人可能随时会变心,只有床默默地让你躺让你靠。我的窗口正对着马路,每天凌晨都会
被轰轰的车声吵醒,外乡人怀着希望走进成都,面我这个成都人却总是在他们的脚步声
中做着噩梦。
从重庆回来的路上,我拔通了赵悦的手机,她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想你
,“回去看看你好不好?”她支支吾吾地拒绝,好象说话很不方便。我心里一动,酸溜
溜地问她:“杨涛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她没说话,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无声无息地挂
了机。我再拔过去,听见提示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我心里空落落
的,摇晃着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前憎恶地看着自己,那里面的陈重又老又丑,象一块破
抹布。这时大巴车转了一个弯,我一个没站稳,哐地撞到墙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流满脸
。耳边响起赵悦骂我的话:“你就是堆垃圾,你是垃圾!”
洗了把脸出来,我开始强装微笑,色眯眯地夸服务员:“你长得真漂亮。”她轻蔑
地笑笑,命令我马上回到座位上去,“成都就要到了,回家跟你老婆说去吧。”我说我
老婆早死了。一车的人都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有点厌恶这个城市了。把李良送回家后,我和王大头在河边坐了一会,说起往事
都有点伤感。我说我可能过几个月就要走了,我们老板一直想调我去上海。大头蹩曲着
一张胖脸,光抽烟不说话。稀疏的灯光下,府南河在我们身边转了个弯,无言东流,这
条被成都人视为母亲的河流,淹没了人间的悲欢聚散,汇合了亿万个陈重赵悦们的欢笑
和泪水,浩浩荡荡流进大海,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大头用力地踩灭烟头,说走吧,太晚了,再不回去张兰兰又该吃安眠药了。去年十
月份,我带客户去黄龙溪玩,顺便叫上王大头,他那阵子正跟老婆闹别扭,没请假就擅
自旷工,还狗胆包天的关了手机。我们在黄龙豪赌了三天,大头赢了一万七千多,获胜
之后心情大好,晚上叫了个女人进房,炮声隆隆,声闻数里,内江的王宇甚是景仰,跟
我说你同学真生猛,楼都快被他日垮了。王某回家后,可能是公粮认缴不足,张兰兰大
起疑心,用尽各种酷刑审问他,据说还动用了电棍等警用器械。大头被逼无奈,奋起反
击,把老婆铐在床头三个小时。获释后的王张氏悲愤交加,一口气吞了100片安眠药,还
留下遗嘱问候大头的十八代祖宗,说“作鬼也要扭到你”。为这事我几个月都不敢去他
家。
我递给他一支中华,说日你先人,老子在征求你意见,你放个屁好不好?大头点上
烟,说你去不去上海都一样,不是环境的问题,“你的狗脾气不改,走到哪里也不会开
心。”停了一下,他深深地望我一眼,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赵悦不顺眼?”
我说为什么,他嗫嚅了半天,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反正你们都离了,我就全告诉你吧,
“我亲手抓到她跟一个男的开房。”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大头抛
下烟头,背对着我走开,一边走一边说:“她还说,只要我不告诉你,让她干什么都行
。”
(二十六)
我象一只身不由己的木偶,在灯光明灭的舞台上时笑时哭,当每一种伪装的表情,
都深深刻上我破败的脸,我终于发现,观众席上早已空无一人,曲终了,大幕缓缓落下
,留我一个人在暗夜里咿呀而舞。
我今年28岁,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老。
我给赵悦打电话说我要去上海,她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抽
抽嗒嗒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呀?”好象很伤感的样子。我心里一动,想起毕业
时她搂着我的脖子哭,说:“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要去成都赖着你!”
那一刻我很想放弃自己的计划。但想起王大头的话,心立刻又象石头一般坚硬。我
叹了口气,说成都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走了就不想再回来了。说完还吸了两下鼻
子。赵悦在电话那面呜呜地哭起来,我悄悄挂上电话,看见镜子里一张肮脏的脸在冷冷
地笑。
王大头说那个男的叫杨涛,去年的12月份,我那时正在南京培训。王大头说他们俩
当时一丝不挂,连门都没有反锁。王大头说赵悦很冷静,杨涛倒是快吓瘫了。王大头说
他当时很想把姓杨的毙了,赵悦赤身裸体地挡在前面,不让他动手。王大头说赵悦真他
妈是个不要脸的贱货,她自始至终脸都没红一下。王大头说赵悦后来哭着找他,说她保
证不会再犯,一定全心全意地对我好。王大头说一提赵悦你就冒火,我怎么敢跟你说这
个?王大头一直低着头在那里说,我浑身剧烈地颤抖,心里象有什么忽然炸开了,一脚
蹬在他肚子上,他象一片猪肉一样倒在地上,我双眼血红,指着他的鼻子说:“日死你
妈!我以后再把你当朋友我就不是人!”
那天晚上我决定报复。欺骗是一把未出鞘的刀,真相大白时它就会伤人。我必须要
让赵悦付出代价,任何伤害过我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要不然,我泪流满面,想起李良
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帐户上有6万多,重庆老赖答应给我的5万块迟迟没能到帐。不过这些钱也足够买
杨涛一条腿了。我高中有个同学叫梁大刚,当过几年兵,复员后一直给一个典当行老板
当保镖,那个典当行主要经营贼赃,成都市失盗车辆有一半都是他们转手卖出去的。梁
大刚去年自己搞了个公司,专门替人讨债,据说从去年到现在,他手里已经出了一条人
命。上次在染房街碰到他,一起坐了坐,他还说要承包我们公司的所有债务,“保证比
去法院省事”。说完有意无意地解开上衣,我看见他腰里黑亮的枪。
我跟赵悦说我半个月后动身,如果我没料错,她该为房子的事着急了。虽然离婚时
说好了房子归她,但购房合同所有的字都是我签的,赵悦是个细心人,断然不会就这么
让我离开。哭也好伤心也好,那都是装出来的,我在心里发誓:从今后,再也不相信她
的眼泪!我估计她现在一定怕我反悔,在房子问题上搞什么手脚。
我们结婚时为财产公证的事还吵了一架。那天上午本来好好的,到金牛妇幼保健院
做完体检出来,赵悦一脸羞红,说大夫捅鼓了她半天,尿都快出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安慰她说这是幸福的必经过程,人家也是怕我们生产中出现故障
嘛。然后以身说法,说我就不介意在医生面前展览泌尿系统。她捶我一拳,说我越来越
流氓了。在婚姻培训的课堂上,我小声跟她商量:“咱们也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好不好?
”她立刻阴了脸,指责我居心不良,还没结婚就想着甩老婆。我说你太老土了,这跟离
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新人应该有点新思想嘛。赵悦一下子发作起来,不顾在场的几十双
眼睛盯着,站起来拂袖跷靴而去,临走时还扔下一句带哭腔的话:“我就是老土,怎么
了?!谁愿意跟你公证你找谁去!”我大叫晦气,本来打算由她去的,后来想起蒋公的
话:以大局为重,以大局为重,就强迫自己的脚追将出去,赔了半天不是,她还气鼓鼓
的,害得我只好背书:三轮车前,垃圾堆里,成都烂人,把鸡巴看了,马腚拍遍,难解
他、心中气。赵悦破啼为笑,说辛弃疾要是知道你瞎改他的词,肯定活活气死。然后正
告我:“我坚决不跟你去财产公证,我嫁你就是要一生一世!”我一把搂住她的细腰,
心里一跳一跳的疼。
文殊院的和尚跟我说过:看透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想想,其实笨的恰恰就是自
己,谁让我不生慧根呢。
这次是赵悦先约的我,我下班后开车接了她,直奔西延线的丁香火锅。五个月前,
赵悦约我来我没来,五个月后,一切都已经万劫不复。我心里有点伤感,问赵悦:“如
果那天我没拒绝你,你说我们还会不会走到今天?”赵悦看我一眼,低下头,说你现在
才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然后小嘴一瘪,又要掉眼泪。
饭桌上的说辞都是准备好的,不知道在心里排演多少遍了。赵悦听不得别人伤感,
看泰坦尼克时,别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呢,她就已经哭得快断气了。这也是我今晚的主攻
方向:怎么煽情怎么来。我喝了一口啤酒,温柔地注视着她,心却在慢慢变冷、变硬,
坚如铁石。
我说我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能连你和杨涛的婚礼都不能参加了
。赵悦还在跟我装象,说我和杨涛还只是一般朋友,谁说我一定要嫁他了?我在心里日
了一遍我的前丈母娘,脸上却装出高兴的样子,“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她说你都要去
上海了,哪还顾得上我?
进入正题了。我酝酿了半天感情,悲伤地看着她,说:“我一生都会等你,不管在哪里
,不管你有没有结婚,我会一直等你,我会用一生来改正一个错误。”语调庄重肃穆,
象追悼会发言人,赵悦的眼圈慢慢变红。
甜言蜜语是我的强项,也是我泡妞百战百胜的法宝。高中时追校花成娇,竞争对手
中有许多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有钱的,但最后还是被我搞到了手,我第一次把成娇剥
光时,技法还很生疏,她一边指导一边喟然长叹:“老子就是被你两张不怕肉麻的嘴皮
子骗了。”说起来赵悦比成娇更浅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谁的感情更深一些,要
打动她并不困难,何况,我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我那么熟悉她。
餐厅很守时,七点半,准时放起张艾嘉《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
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这首歌是我们的
保留节目,94年元旦晚会,我一身黑色西装,赵悦白衣红裙,我们牵手对唱,脉脉含情
,博得了满场彩声。赵悦一听是这首歌,嘴唇就有点哆嗦,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唱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悄悄握住她的手,说不知
道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再唱这首歌,说没说完,赵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筷子落出去好
远。
我摇头叹气,说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把你弄丢了。你把最好的几年都给了我,
可是我却辜负了你,连衣服都没给你买过几件。赵悦一下子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
就开始哏喽哏喽地哭。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我把赵悦的头埋进怀里,对他们微笑挥手
。
吃完饭赵悦泪还没干,我有点心软了,问她:“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复合,象从前一
样恩爱?”赵悦说我现在还是没法忘掉那天的场面,你太伤我的心了啊!我在心里阴森
森地笑了一声,想贱货,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按照事先设计好的议程,我要向赵悦申请共渡良宵,理由之一是我即将离开,这可
能是我们在茫茫人世的最后一夜;理由之二是纪念我们定情七周年,1994年8月17日,我
们在小树林里第一次拥抱亲吻,互诉衷情,那天的月亮很好,照得她光洁如玉,我说:
“我的赵悦真是美若天仙啊。”她害羞地倒在我的怀里。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在月
亮下搞个庆典,赵悦说它比结婚纪念日更重要。因为结婚只是个形式,而我们的爱情,
“不仅仅是形式。”今天是8月15号,到后天就整整七年了,2555个日日夜夜啊,日他X
X的,我都忍不住哭起来。赵悦开始还假装正经,不大情愿的样子,看见我的眼泪和车窗
前的购房合同,挣扎了一下就再也没说什么。
金海湾酒店是我们公司的指定接待酒店,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进房后我把
她的头发解开,象往常一样轻轻抚摸。赵悦依偎在我怀里,好象还有点不好意思。衣服
脱光后,我亲了她一下,说我有几个月都没亲过你了,赵悦的眼里马上就涌出泪花,不
胜幽怨地望着我。这个表情唤醒了我许多的回忆:大三那年寒假,我送她上火车,她哭
着向我挥手;我毕业时她去车站送我,抱着我的脖子号啕大哭;离婚那天我从家里离开
,她给我扶正领带,让我多多保重……
我突然想放弃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地说:谁都会犯错,原谅她吧。我仰面
向天,用力地眨巴眼睛,把眼泪生生憋回去,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能告诉我你跟
杨涛的事吗?”她翻过身去,说你再说这个,我就回去了,“我们真的是清清白白,什
么事都没有———你以为每个人都象你啊?”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象被泼了一头
冰水,两眼死死地盯着她的身体。过了半天,我长出一口气,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这
种时候说这个,然后一把将她拖了回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
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
历苦痛挣扎………
外面传来敲门声,赵悦警觉地推我一把,说外面有人。我拍拍她的脸,说没事,怕
什么,有我呢。她不放心,说你还是去看看吧,我们现在又不是夫妻了。我笑着说好吧
好吧,我一切都听你的。赵悦妩媚地笑了笑,我对她飞了个媚眼,提着裤子走过去,把
门打开,看见杨涛穿一件红色T恤衫,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
边系皮带一边说:“进去吧,你女朋友正光着屁股等你呢。”
简单,是我要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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