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
回复:0 / 浏览:45 | 打印 | 推荐 | 订阅 | 收藏
标题: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9-14) [转帖]
迷路的狐狸
金牌会员
Rank: 6Rank: 6


UID 113
精华 2
积分 2983
帖子 2355
阅读权限 70
注册 2002-8-16
 字体: 小 中 大 | 第1 楼 
发表于 2002-11-17 02:25  资料 文集 短消息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弃 (9-14) [转帖]

九)


  发工资了。我到自动提款机上刷了一下卡,发现数目不对,我月薪6000,外加销售
额万分之二的提成,上个月应该拿到8200多,但帐上只收到7300。我问会计是什么原因
,他在翻了一下帐本,说我三月份有2天旷工,扣掉了900块。我骂了一句,直接去找董
胖子。

  他正在和刘三谈话,这厮近一段时间拼命拉拢,请我的部下吃饭、送礼物,据赵燕
说还有封官许愿什么的。昨天晚上10点多,她给我打电话,说陈哥你猜我在哪儿,我笑
嘻嘻地说不是在某人身下就是在某人身上,她呸了一声,说她在滨江饭店,董胖子请她
和刘三吃饭,暗示她们应该“弃暗投明”,刘三已经表了忠心了,她实在看不下去,就
跑到洗手间里给我打电话,“你要小心点,他们阴得很”,赵燕关切地说。我头当时就
懵了,象被谁狠狠砸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刘三也会背叛我,这小子从一毕业就跟我学业
务,我象亲哥哥一样对他,每几个月给他长一级工资,该教他的全教他了,还一步步把
他提拔到主管,现在管七十几个人,这小子如果真跟董胖子串通起来搞我,那就麻烦大
了。

  我说两位商量大事呢,刘三的脸一下子红了,说陈哥我先出去了,你和董总谈。我
大咧咧地坐下,问董胖子:“我上个月的旷工是怎么回事?”他装傻,说一切正常啊,
都是按制度办事。我火冒三丈,说我他XX的什么时候旷过工?他瞪我一眼,抄起电话把
人事部小刘叫进来,说你给陈经理解释一下。小刘看着我,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陈
哥你24号、27号没请假也没来上班,所以就划了旷工。小刘不是我的人,但为人正直,
董胖子写信投诉上任总经理时,内勤人员迫于他的淫威,都在上面签了名,只有小刘拒
签,下班路上我问他,他说他作人的原则就是“绝不介入明争暗斗,绝不说违心话陷害
别人”,令我肃然起敬。

  我心里明镜似的,董胖子这叫一石二鸟,我和小刘都是他心上的刺,他巴不得我们
两个斗起来呢。这厮大学时学的是政治学,精通一切搞人的学问,经常说他“不在官场
混实在是可惜了”。我强压着怒火,对他说我24号、27号都在外面陪客户,划旷工太没
有道理了。他象大干部一样掐着腰,说公司制度有规定,外出要填外派单,你没填单我
也没办法。我冷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双手一摊,说你违反
了制度,我也是爱莫能助啊。这厮一向都是这个德性,拿着鸡巴拜神,说得冠冕堂皇,
其实内心龌龊不堪。我愤然起身,把门甩得山响,办公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刘三跑到我办公室来,问我内江的货款怎么办。我丢给他一支娇子,
说刘三我对你怎么样,他说那还用说,没有你我哪有今天,说着动情地回忆起我对他的
恩情,眼睛都红了。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心想还好,刘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我笑着问他,“那你还向董胖子表什么忠心?”刘三一下子急了,说我就知道赵燕是
个小人,“贱婆娘自己不要脸,跟董胖子眉来眼去的,还敢说老子坏话!”我说她怎么
眉来眼去的了,他学着赵燕的声音扭扭捏捏地说:“董总你又成熟又稳重,是公司里最
有魅力的男人!”我听得心里巨酸,连连说我操我操。心想赵燕可真是够贱的。

  我在办公室里越坐越气,900块啊,该死的董胖子,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我心
里设想了无数种报复方案,其一是找几个人在路上截住他揍他一顿,把那张冒着油光的
肥猪脸砸个稀巴烂,或者在他那辆雅阁车上做做手脚,让他车毁人亡,想到后来,什么
恶毒刁钻的主意都有,比如给他弄几支白粉烟,让他吸毒吸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或者
给他打一支艾滋针,让他生不如死,浑身长满大疮。如果真有心灵感应一说,我相信董
胖子那会儿一定肉颤不已。

  王大头的电话把我从无休止的意淫中拉了回来,他好象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说我要
的电话清单已经拿到了。那天听见我说赵悦有外遇,他十分愤怒,说我就知道这种女人
不能要,“贱货!”骂得我也很不高兴,我想这事虽然挺让人生气的,不过,不过,是
的,我宁愿相信赵悦只是一时冲动。何况外遇的事还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亲眼目睹。
女人在这种事上总能找到比男人更多的辩护理由。大三那年,李良交了个女朋友叫苏欣
,重庆人,脸蛋一般,身材火辣,性格十分热烈奔放,说“棰子”的次数比我都多。有
一天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吃饭,苏欣对李良说:“哪怕被你堵在被窝里了,我也要跳起来
大声说:’不!还没有进去呢!’”那天赵悦的脸色很难看,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接受了
苏欣的观点,打死不认帐。

  我托王大头打印赵悦的手机通话清单,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赵悦只是一时发昏,
我可以原谅她,但我必须要把事情搞清楚,否则就真成傻逼了。要按王大头的意见,我
应该一脚把赵悦蹬了,“这种事你也能忍?你他XX的还是不是条汉子?”说得我无地自
容,隐隐约约地有点恨他。

  王大头的所位于市中心,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闹哄哄的一堆人,楼梯口铐着两个,还
有一帮小脚老太正在大声嚷嚷,我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那两个是下岗工人,一人弄了
辆小人力三轮,成都话叫“粑耳朵”的,没申请执照就擅自载客,城管没收车辆时,他
们不但不听,还推推搡搡地叫板,就被抓到这儿来了。老太们路见不平,一路跟来主持
正义,口沫横飞地要求派出所马上放人。

  王大头躲在办公室里扫雷,看见我进来长叹:“末法时代,妖孽横生啊!”我说你
们也太黑了吧,人家自力更生,碍你们棰子事了?大头苦笑一下,说上峰有命令,我也
没办法。说着拿出厚厚的一摞纸来,说你自己查吧,你老婆一年来所有通话记录都在上
面。

  我心情复杂,不知道这摞纸对自己是祸还是福。门口人声鼎沸,室内日光灯滋滋作
响,在王大头关切的目光里,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我要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
样?我将怎样面对这摞纸里隐藏的那个事实?越过钢筋水泥的丛林,越过汹涌的车河人
流,我看见赵悦正轻飏在回家的路上,裙裾飘舞,长发飞扬,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
而在这一刻,我想,她的终点还是不是我的终点?

  王大头递了张纸巾给我,拍拍我的肩膀,“别伤心了,回家跟她好好谈谈,需要我
做什么你尽管说。”

  一推开家门就闻见一股异香,赵悦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一看见我就笑,“猜猜
我做什么给你吃?”我吸了下鼻子,说有竹笋烧牛肉、水煮鱼,肯定还有我爱吃的栗子
烧鸡。她捅了我一拳,说你个馋鬼,居然被你猜中。这顿饭吃得很高兴,赵悦跟我妈学
了一个月,厨艺大有长进,牛肉肥而不腻,鱼烧得鲜嫩无比,栗子清甜,鸡肉甘爽,吃
得我直叹气。吃完饭在屋里走了一圈,发现到处都擦得锃锃亮,衣服熨得展展帖帖,卧
室里摆着我们的结婚照,镜框上有一个明显的口红印,恰好印在我的脸上。

  柔情象潮水一样漫卷而来,赵悦靠在门上似笑不笑地看着我,我猛然把她抱起来,
一把扔在床上,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她一边推我的手一边咯咯地笑,越发使我欲
火万丈,我几下脱光了,把她扳过来,从后面势不可挡地进入了她的身体,赵悦迷醉地
抓住我的手,毫不顾忌地大声叫喊。在新闻联播的音乐声中,在隔壁哗哗的水声中,我
们一起陷入颠狂。

  事毕之后,赵悦用脸庞温柔摩擦我的胸膛,我从肉欲的高山上滚落下来,表情象耶
酥一样神圣和沧桑。世界一片虚空,我静静地躺着,身下潮湿,心中宁静,目光忧伤。
一些念头在灵魂的最深处涌动,象渐渐迷离的成都夜空。多年前的几句诗沿时光飘飘而
来,有如天籁:

  多年后的夜里
  你掩面哭泣
  青春的灯火若即若离
  是谁让你一生怀疑
  是谁守着最初的誓言 站在原地
  谁在天堂
  谁在地狱
  谁在年轻的梦里一直找你……

  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赵悦搂紧我,脸如桃花,目光清澈如水,我看着她,记忆
里一些光点瞬间聚合,我看见七年以前,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她挟着书包低头走过来,
我拦住她:“这么用功啊?”她含笑点头,我说:“我想找个人陪我喝酒,不知道你愿
不愿意去?”她笑嘻嘻地把书塞到我怀里,拉起我的手说:“谁怕谁呀?去!”

  我们俩严肃地互相注视,渐渐地,她的嘴角出现笑纹,笑纹渐渐荡开,越来越大,
忽然扑哧一声,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无比,在屋子上空久久回荡,我
们抱成一团,热切地互相抚摸,我身体的某个部位重新崛起,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

  赵燕气哼哼地问我:“陈重,你怎么能这么办事呀?”我说怎么了,她说刚才董胖
子找过她,骂她叛徒,“我好心好意地告诉你,没想到你转身就把我卖了!你还是不是
人你?!”她哭着喊道,然后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赵悦问怎么了,我咬着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打刘三的手机,他不接,我
固执的一遍遍重拔,最后终于听见他尖细的声音。

  我说你给我一个解释,他迟疑了半天,说:“陈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我咬牙切齿地说。

  “董胖子写信投诉孙总,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也不告诉他?”

  这件事我也一直后悔,董胖子起事的时候告诉我,老孙是个废物,把他搞走大家都
有好处,我也认为这是我的机会,所以就一直任由他们胡来,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我说:“你就为了这个背叛我?”他不说话。我说你出来,咱们当面谈一谈,他说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没必要再谈了。我狂怒不已,说刘三我日XXXX!他在电话里笑了笑
,说:“我妈已经老了,陈哥,你要真想日,我给你找两个年轻的。”


  (十)


  李良的婚礼轰动了半个成都市。五一那天,20辆油光锃亮的奔驰一字排开,从锦绣
花园缓缓地开往滨江饭店,几个交警大队都打过招呼,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我开
着一辆320走在最前面,心中哼着小曲儿,嘴上叼着中华,见红灯就闯,十足的“恶少”
派头。李良神情严肃地坐在旁边,身上是三万多一套的杰尼亚西装,看起来牛逼闪闪的
。我故意逗他,说李良我的儿啊,今天给你娶媳妇,你怎么还板着个脸?他不笑,一本
正经地告诉我:“我怎么感觉有点害怕呢?”我说有什么可怕的,叶梅又不会吃你,最
多只是含着你。他又气又笑,给了我一拳,然后仰面朝天,长叹了一声,显得很忧伤。


  作为李良纯情时代的见证人,我了解她的每一任女朋友,甚至她们的乳罩尺码──
别瞎想,是李良告诉我的。大一下学期,他爱上了体育系一位江苏姑娘,那姑娘长了一
张标准美女的脸,大眼红唇,皮肤白皙,鼻子挺拔,但身材实在是太烂,胳膊有我的小
腿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江湖传闻,某年某月她在食堂跟一个四眼猛男抢位,刚交
手几个回合,猛男就力竭而倒,坐地上咿咿呀呀叫唤,象中了吸星大法。这姑娘每天早
上都要长跑千米,势如万马奔腾,胸前两座雄伟建筑甩啊甩的,波涛汹涌,十分壮观。
有一天熄灯后闲谈,我们宿舍老六,山东来的陈超,手拍床沿,由衷地表达他对那个胸
部的景仰:“俺的娘哎,那简直就是两座泰山!”于是“泰山”这名字就不胫而走。不
知道李良爱泰山哪一点,但我相信,那绝对是真正的爱情,李良每天都熄灯后才回来,
不管我睡没睡,总要把我拉到水房背后,向我汇报一天的进程,他们什么时候拉的手,
什么时候亲的嘴,李良什么时候用手攀上“泰山”,我都了如指掌。那时候的李良可真
英俊啊,小脸红扑扑的,两眼明晃晃的,每天都写些“溯流而上/在河水中拥你入怀”之
类的酸诗,令王大头十分不齿,没人的时候偷偷问我,“李良这屁娃娃是不是脑袋进水
了?”

  后来暑假到了,泰山要回南京老家,我们一起去车站送她,他们两个眼泪汪汪的,
执手相看,不停的抽鼻子,我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火车开了,泰山在车内悲伤地挥手
,后面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李良突然象只豹子一样窜了出去,跟着火车飞奔,一面拍
打车窗,一面声嘶力竭地喊:“小猪,我爱你,我──爱──你!”声音高亢嘹亮,令
万人侧目。在离我大约100米远的地方,李良扑通一声摔到,我几步跑过去,看见他一动
不动地趴在地上,鲜血慢慢地从头上流出来。

  把你的梦告诉一万个人
  梦就会长出翅膀
──李良·《爱情》

  假期过后,他们很奇怪的分开了。我问李良什么原因,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闷闷
地抽烟。他后来的几任女朋友也是这样,从认识到分手都没有超过三个月,我怀疑是李
良的性功能出了问题。有一天我看书看到极晚,悄悄地爬上李良的床去拿烟,他本来是
面朝里躺着,听到声音后猛然转身,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瞪着我。我敢肯定他是在手
淫。

  有一种人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一切,譬如李良。我对这种人又崇敬又鄙视,心情复杂
。我一直都把爱情当成是玩具,谁也不爱,或者说,我只爱自己──在任何时候。和泰
山分手后,李良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常常会半夜里失踪。我和王大头揣着刀到处找他
,最后看见他坐在女生楼对面的小树林里,面朝泰山的窗户,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我刚要叫他,被王大头一把拉住,这时月光倾斜了一下,象水银般洒满树林,我看见有
两颗大大的眼泪,正沿着李良的脸庞慢慢滑落。

  李良肯定是在想念泰山,我踩着油门想。他现在混得比我好,会赚钱,有地位,懂
所有的哲学问题,但在我心里,他仍然是多年以前,那个羞答答的、穿5块钱一件T恤衫
的一年级大学生。

  为了让李良开心,我在婚礼上极尽搞笑之能事,我问叶梅:“你愿意接受李良作你
的丈夫吗?”叶梅点头,我接着问:“你愿意,嗯,不管刮风下雨,霹雳闪电,冬暖夏
凉,都爱护他、体凉他──跟他那个吗?”宾客们哄堂大笑,叶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凉,想起了乐山的那个晚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王大头往一只大碗上摞了七八只盘子,非让叶梅给他报数:“
说,一碗(晚)上几盘子?”叶梅嗫嚅了半天,说一晚上,一晚上七盘子,满桌都大笑
,赵悦趴在我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你们家李良好厉害,一日千里,日久天长啊
。旁边的人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叶梅呆了一下,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杯,哗的一声泼在
我脸上,冰凉的酒水缓缓地流过胸口,我抬起头来,看见王大头惊愕地张大了嘴。

  接下来的事情有点混乱,整个大厅里嗡嗡作响,赵悦忙着帮我擦脸上的酒水,王大
头噌地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叶梅满面通红地握着酒杯,李良似笑非笑地看着
我,目光中似有深意,我舔了一下嘴唇,800多一瓶的波特酒醇和甘甜,微微带一点酸味
。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心情闹洞房,王大头在话筒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婚礼就草草
收场。回家的路上赵悦眼望车外,一声不发。我故意把车开得极快,想逗她开口,但从
上车到进家门,她始终没正眼看过我。

  我说你怎么了,她不说话,合衣躺在床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墙。我过去抱她
,她无声地挣开,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倒是说话呀。赵悦阴阳怪气地说了声,“我怎么
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气笑了,说关系大了,你是我老婆呀。她又来了一句:“你现
在对别人的老婆更有兴趣吧?”我一下子急了,瞪着她,“你什么意思?”赵悦毫不畏
惧地迎着我的目光,“你说我什么意思?!”

  我有点心虚,假装愤怒地把头转过去,嘴里哼了一声“神经病”。赵悦不理我,继
续抠墙,我傻傻地坐在那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三步两步跑下楼,在院门口的公用电话
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找谁,我说我找赵悦。他愣了一下,问我:“你
是谁?”我说我是赵悦的老公,“你又是谁?”他不说话,过了两三分钟,我听见话筒
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我心里象猫抓一样。打电话约王大头出来喝酒,王大头说他要睡了,改天再喝吧,
好象很不耐烦;我又找周卫东,周卫东说他在青城山,后天才能回来;我拨姐夫的手机
,被他劈头骂了一顿,说昨天全家聚餐,左等右等你也不来,“老汉嘟囔了一晚上”。


  几辆消防车呼啸而过,大概是什么地方又着火了。这个夜十分安静,一些灯熄了,
一些灯亮起来,一间屋子里传出笑声,一间屋子里传出哭声,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
我看着自己微笑。

  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司机向我点头示意。我笑了笑,打开门坐上去。

  “去哪里?”

  “找个好耍的地方。”

  “耍啥子?”
     
      耍婆娘。”

  他说去龙潭吧,一五一条街,那里的婆娘一群一群的,人又漂亮,价钱也便宜。
(十一)


  出租车停在一面贴满“专治淋病梅毒,模范老军医”的广告墙下,我给了司机50元
,他问要不要等我,我说不用了,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幺五一条街指的是基本消费价格:在这里花150元就能全部搞定。路两边大约有七八
十家歌舞厅,门上挂着粗俗劣质的彩灯,房里响着牛嚎马嘶般的歌声,每家歌舞厅门前
都坐着十几二十个小姐,在青春和脂粉的伪装下对我含笑相迎。

  我慢慢地一路走来,旁边的招呼声不绝于耳,各呈媚态,含蓄的动之以情, “进来
嘛帅哥,我爱你!”精明的劝之以利,“人又漂亮,价钱又相应,瓜娃子才不进来!”
开放的诱之以色,“帅哥,到这里来耍嘛,妹儿的功夫好得很!”一个三十多岁的矮男
人一直跟着我,向我介绍他的经营优势:“全都是十五、六岁,鲜鲜嫩嫩,来嘛来嘛!
”我甩开他的手,一面走一面打量路边的姑娘。手机响了一声,赵悦打来的,掐掉;她
不死心,继续打,我干脆关了机。

  赵悦的第一个手机是我买给她的,97年5月1日,四年前的今天。摩托罗拉的Gc87c那
时卖五千多,赵悦嫌贵,死活不肯要,遭到我的严重批评:“你以为手机是给你买的啊
?小样儿,我是为了方便查岗,拿着!”赵悦这才悻悻地收下。最开始几个月,她几乎
从不开机,每月的电话费低于坐机费,提副主任科员以后,共产党每月给报销150块,她
才算是正式成为手机一族。

  那个电话在她的近两个月的通话清单中出现频率极高,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了九次,
最长通话时间1个小时零17分钟,一直打到深夜三点,我看了一下日期,正是我买玫瑰花
的那天,他们通话时,我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她回来,盘算着怎样跟她赔礼道歉。

  李良结婚这两天累得我不善,到武警借车,联系宴席,布置洞房,写请帖发请帖,
忙起来心情就好一些,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想他们两个在哪
里约会,在哪里上床,赵悦是不是象往常一样躺在那人身下哼哼唧唧。不过说也奇怪,
我想这些事时,一点也不生气,就是有点伤心。昨天晚上喝了一点酒,我站在窗前呆了
半天,李良可能看出了一点苗头,旁敲侧击的问我有什么心事,我支支吾吾地遮掩过去
了。

  我有点后悔打那个电话,事情不挑明,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
宁愿委曲自己去接受赵悦的任何解释,哪怕在心里猜疑终生。但现在,突然插进来一个
陌生人,我和赵悦的距离一下子就变远了、变淡了、变冷了,如隔万里。一个圆脸姑娘
上来拉我,拿丰满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说帅哥你好帅哦,我要爱你。我冷笑了一下,
想爱情这东西实在太贱,150元就能买一大把。这姑娘的屁股很漂亮,圆滚滚的,微微上
翘,我顺手摸了一把,手感极好。跟着她走进房门,屋里灯光昏暗,她三下两下脱光了
,躺在床上向我微笑,我一把将她抱住,把头深埋在她胸前,心里想假如赵悦现在死了
,我一定不会哭。

  下楼时那姑娘故作温柔,贴在我身边老公长老公短地叫个不停,我突然无名火起,
恶狠狠地盯着她,“去你妈的!谁是你老公?!”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骂了一句“
贱货”,昂着头走出了门。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背后问候我妈。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街边停着无数辆车,吃饱喝足了的成
都男人,大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消费他们多余的精力。在这条崎岖不平的街上,在彩
灯和音乐声中,在脂粉和避孕套之间,又有多少关于青春的心酸故事?我在心里叹了一
口气,感觉肚子有点饿,才想起来晚饭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叶梅那一杯酒泼的,我连特
意订做的大闸蟹都没尝一口。

  赵悦又打电话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嫖妓,她说
:“我知道你对我有点误会,你回家来咱们好好谈一谈。”我说我还没射精呢,你等一
会儿。她骂了一声无耻,就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有点高兴,想着赵悦生气的样子,感觉很痛快。路边有家小吃店,我走过去
要了两瓶蓝剑啤酒,几个凉菜,炒了个回锅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个时候,王大头
肯定已经搂着老婆睡了,李良大概还在和叶梅厮杀吧。想起李良我就有点难过,亲爱的
李良,我端起酒杯,面朝灯火阑珊的成都,我的好兄弟,请原谅我,如果我早知道叶梅
是你的女人,杀了我也我也不会碰她。

  小店的卫生就是不过关,回锅肉里吃出来一根长长的头发,我一阵恶心,扭头吐了
一口唾沫,看见一辆墨绿色的本田雅阁正缓缓地开过来,董胖子手把方向盘,探头探脑
地向外张望。我一口喝干杯中酒,警觉地站起来,看着董胖子一家一家地逛过去,最后
停在一家叫“红月亮”的歌厅门口。

  董胖子这厮一脸官相,肥头大耳,仪表堂堂,不过娶了个老婆可真是不敢恭维,又
干又瘦,丑得惊人,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们,他老婆叼着烟,雄纠纠地走在前面,董胖
子象头宠物猪一样俯首帖耳地跟着,表情十分敬畏。去年三八妇女节那天,董胖子迟到
了两个小时,脸上、脖子上伤痕累累,眼神迷离,泪光宛然,我估计是肯定是遭到老婆
的毒打。

  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董胖子住宅电话,我微笑着按下通话键,听见他老
婆阴森森的声音:“谁呀?”我刚要开口,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
意。我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摊,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值班女警的声音很温柔,问我有什么事,我压低了声音,说发现有人携带毒品。近
一段时间公安部门大力缉毒,听说专门从西昌调上来一位缉毒英雄。李良有个高中同学
,在眉山开了一家麻辣烫馆,上周到荷花池市场买了半斤罂粟壳,结果被当场抓获,李
良张罗着去保人,被王大头一声喝止:“千万别管!现在正在风头上,毒品的案件谁碰
谁死!”

  女警听见“毒品”两字,立刻紧张起来,问我地点人物相貌特征,我说了大概方位
,报了董胖子的车牌号码,最后说相貌没看清楚,“好象挺胖,穿紫色衬衫,白粉可能
藏在身上,也可能藏在轮胎里。”女警又盘问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装成很害怕的
样子,说你不要问了好不好,要不我就不报案了。

  99年我在绵阳倒霉过一次,刚脱了衣服就听见敲门声,我情知不妙,扯过裤子来就
往身上套,谁想越急越出错,把裤门穿到了屁股上。正想脱下来换时,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凶神般的警察冲了进来,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多亏那个小姐在旁边一把扶住。
那次罚了我4000元,多亏身上带的钱多,要不然就麻烦了。

  我微笑着挂上电话,心里那个高兴。转念一想还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董胖子,
嫖娼才罚几千块,对董胖子来说只不过是毛毛雨。打蛇不死必被噬,我要更毒一点。算
计了半天,决定还是给姐夫打电话。姐夫在《华西商报》当花边新闻编辑,每天净发些
污七八糟的假新闻,比如什么地方出现了两头蛇,哪儿的公鸡下出了双黄蛋之类,所以
我一直叫他“那五”,跟冯巩当年演的一个傻子同名。姐夫脾气好,总是笑呵呵的,说
你这个娃娃,不说给我提供点新闻线索,还净糟踏我。

  姐夫已经睡了,接电话时好象不太高兴,我直奔主题,说给你提供个新闻线索:毒
贩夜嫖妓,干警显神威。他一下子来了兴趣,问清事件经过后,说我马上派记者前来采
访,我说必须抓紧,否则一会儿人就带走了。他嗯了一声,刚要挂电话,被我一声“姐
夫”叫住,他说又怎么了,我想了一下,干脆说实话,“你一定要把这个人的照片发在
报纸上”,他说你们有仇啊,我说是,“你要不帮我,我就完了。”

  跟姐夫通完电话,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奥托,一个小伙子探出头来,我问他:“去成
都,走不走?”他说你出多少,我给了他200元,然后坐进车里,拔通了董胖子家的电话
,告诉他老婆:“董光在龙潭嫖妓!”


  (十二)


  96年我和赵悦到峨眉山玩,在伏虎寺遇见一个算命的臭道士,这个“臭”是真的臭
,象刚从下水道钻出来一样芬芳扑鼻。赵悦平时挺爱干净的,那天不知中了什么邪了,
非要拉着我算一算,老道胡扯了一通之后,说我们俩肯定不会到头,“前世的仇寇,今
生的冤家”,赵悦信以为真,脸都白了,连声问有没有什么破法,老妖道捋着几根带油
花的胡子,眼放妖光,说如果肯出200块,他就可以为我们想个破法。赵悦不顾我的再三
反对,立马掏出200块给了老道,那可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半啊,我在旁边气得跳。老
妖道给了她一个尿壶样的黑罐子,说此尿壶不是凡物,可以“驱鬼神,避小人”,我冷
笑了一声,问是不是盛过元始天尊的尿,被赵悦狠狠踢了一脚,说我亵渎神灵。回成都
的路上我给赵悦取了一个外号,叫尿壶师太,属于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灭绝师太是同
学,可以力擒疯牛,建议出口到英国。我正说得高兴,一扭头看见赵悦正看着窗外静静
地淌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话很让我感动,“不管它灵不灵,陈重,你知道
我要的不是这个罐子,而是你的心。”我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心
永远都装在这个尿壶里。”在此后大约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悦逢初一十五就要对着那个
尿壶鞠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嘟囔些什么。我曾多次对她的参拜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赵悦总报以白眼和粉拳。后来看得我烦了,假装失手把尿壶摔了个稀烂,赵悦为此还
哭了一鼻子,说我是成心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过堂。

  上楼的时候我想,人生其实并没有破法,无论那只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运只是部
分地听命于我,关键时刻都是上帝说了算,就象我们刚结婚时赵悦创立的《赵氏家法》
:小事不决听赵悦,大事不决听陈重。根据她的权威解释,只有上得了新闻联播前三条
的才能算是大事。那时赵悦每天睡前都要宣读一遍《赵氏家法》,然后跳进我怀里又跳
又唱又笑,象个孩子。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逐渐忘记了这个“六打八罚十二阉掉”的家
法?我们的生活又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一望无余,再也没有了那些思念、关怀和跳脚大笑
?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点,音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我有点生气,心想看完了
电视也不知道关上。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灯都开着,就是没有人,不知道赵悦
跑哪去了。阳台上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凉风吹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趴在窗上
往下看,外面是漆黑不见底的夜。我的头发突然一根根地竖起来,心想赵悦不会是想不
开从这儿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里笼罩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先是齐齐哈尔的张军,住在我斜对门宿舍
的,得淋巴癌死了,他女朋友来收拾遣物时哭得昏倒。然后就是隔壁班的才女齐妍,在
一个美丽的春夜里,从16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摔得血肉模糊。齐妍一直是我们宿舍的
集体意淫对象,长得酷似关之琳,唱歌弹钢琴主持晚会样样不俗,跟她跳舞简直是一种
享受。她死的前一天,就坐在我们的对面吃饭,把油汪汪的大肥肉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
上,我连声说浪费,齐妍白我一眼,说死陈重,你要想吃就拿去,别哼哼唧唧的,我刚
要回答,被赵悦狠狠踩了一脚,赶紧作老实状,低头含羞不语。第二天就听说齐妍跳楼
自杀了,肚子里还有个3个月的胎儿。

  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月,我们都有种浮生若梦的感觉。酒、麻将或者泪痕,日子空
空,一闪即过。李良说:
  你挥霍吧
  在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颜
  上帝欠你的
  记在帐上
  你欠上帝的
  迟早要归还

  我理解他的意思,从那时起,我们都相信余生是捡来的,生活以快乐为本,上帝总
会在关键时刻打碎那只罐子,而结局是一场庆典,或者是一曲挽歌,我们反倒并不关心
。

  那个夜里我在自己的家里团团乱转,打赵悦手机,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
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红斜放在梳妆镜前,让我想起那无数次亲吻过我的红唇。窗外不
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无尽
深处。

  我打起手电,到楼下准备寻找赵悦的尸体。走过楼口,看见黑影里有个东西在轻轻
蠕动,我头皮发麻,壮着胆走过去,电筒照出一个淡黄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我看见
赵悦,我的赵悦,正斜靠在墙边坐着,两眼流泪,身边横放着一瓶尖庄。

  我叫陈重,成都人,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欢迎你们来找我喝酒。92级迎新晚会上
,我站在篝火旁大声说。新生赵悦那天穿一条碎花长裙,象蝴蝶一样在我眼前翩翩而舞
。

  你会一直象现在一样爱我吗?94年的一个夏夜,在校门口的招待所里,赵悦一丝不
挂地躺在我怀里,小脸红红地问。

  我哐啷一声丢下手电筒,把赵悦一把抱住,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赵悦酒气
冲天地哭起来,手电筒在地上滚了几下,照出一条条狂乱缤纷的雨线。

  那个夜里我象初恋一样激动。帮赵悦洗了手洗了脚,拧了条热毛巾搭在她额上,看
着她象个孩子一样沉沉睡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气中有一股黄桷兰的甜香。我想这味道
挺他XX的不错,这感觉也挺他XX的不错,天快亮了,在这个彻底不眠的早晨,我看着渐
明的天空想,赵悦依然爱我,这事真他XX的不错。

  按我爸的说法,我生来就是个“驴球脾气”,意思是不挨打不长记性,教育要靠皮
鞭和嚼子。十六岁那年,我拦住同院的小太妹庞渝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被我爸逮
了个正着,回家就要收拾我,拿着皮带在我眼前比比划划的。我运了运气,一拳砸坍了
床边的小书架,他盘算了半天,估计功力不如我,从此放弃了跟我武斗的打算。不过现
在想想我爸的话挺正确的,我确实是个驴球脾气,不知道痛就不知道珍惜。

  2001年的5月1日,那天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日子,是我嫖娼的日子,是我的敌人倒
霉的日子,是我的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为她跳楼自杀的日子。天亮了,这个城市笼
罩着一团白茫茫的雾气,看起来有些陌生。我熬上一锅粥,美滋滋地点上一支娇子,开
始在房里呵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七点五十分,妈妈打电话来,声音
都变了,说你赶快赶快回家,你爸不行了。

(十三)


  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回成都爸爸都要去车站接我。他不太爱说话,见了我总是笑笑
,说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怪难看的。为这事我埋怨过他多次,说我也不是三岁两岁
,你不用巴巴地去接我,又不会走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每次都当着李良他们叫我的
小名,免娃儿长兔娃儿短的,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有一年把李良送上车后,我扭头就对
爸爸吼:“兔娃儿兔娃儿!你记住,我叫陈重,陈—重!”他看我一眼,低下头,半天
都不说话。

  爸爸的右脚有轻度残疾,走起路来一点一点的,所以从小学到大学,我都不愿意他
去学校找我。大二那年,他去北戴河疗养,顺便来学校看我,我前一天晚上刚打了通宵
麻将,正梦头大睡呢,一看见他来了,心里十分的不高兴,心想又来给我丢人。爸爸进
了宿舍后,给每个人都发烟,还叫王大头“同志”,羞得我满面通红,几乎是强拽着把
他送上了车,饭都没留他吃一口。那天爸爸走得很伤心,不过到了北戴河,他还是打电
话来提醒我“生活要规律一些。”

  站在省医院的走廊上,我心里十分难过,心里老想着爸爸在车站接我时的样子,七
点钟,整个城市还没睡醒呢,他就站在那儿等我。赵悦扶着我妈坐在长椅上,小声地安
慰她。老太太从早上一发现我爸昏倒在卫生间里就开始哭,又从家里一直哭到医院,哭
得两眼通红。我突然想,在我的那一天,会不会有人象我妈一样为我哭泣?想着想着眼
泪就流了下来。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和姐姐马上就到,让我劝劝老太太先别着急
,然后说:“你交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买份报纸自己看吧。”

  报纸上的董胖子看起来憨憨的,嘴巴半张,双手高举,象弃暗投明的国军将领,可
惜两眼被遮住了,看不清当时的表情。姐夫这个忙帮的很到家,把这则新闻放在显眼位
置,标题是《假凤虚凰,鸡飞狗跳》。我细读了一下,文章写得很生动,说董胖子“见
事不好,从二楼的后窗一跃而下,妄图借黑夜的掩护逃之夭夭,却被埋伏的干警当场擒
获。”下面还有一则六百多字的评论,肯定是姐夫写的,题目叫《嫖娼的技术分析》,
说“根据现在的扫黄打非形势,建议嫖客们苦练轻功,否则难免楼下伏法。”我觉得很
痛快,想董胖子你也有今天,拿着报纸走回急诊室的门口,看见头发花白的妈妈还在哭
,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妈妈本来有两个儿子,那个是我的哥哥,3岁的时候得肺结核死了。我出生后,她唯
恐我也长不大,给我起了个贱名叫兔娃儿。还不断喂我吃各种各样的丸散膏丹,如果我
的肚子有储存功能,估计现在开个药店绰绰有余。小学四年级写作文《一件小事》,写
的就是妈妈不分清红皂白往我屁股上扎针的事情。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对我言听计从,
让姐姐很嫉妒,经常质疑她是不是亲生的。所以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最大的不足就是挨
的打太少了,吃的苦太少了,对困境缺乏承受力。上帝说,爱是恒久忍耐,我看着花容
惨淡的赵悦想,这话说得多好啊。

  赵悦小声地劝慰我妈,一面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光滑,热量温柔地传过来
,一直暖到心里,我十分感动,心想,我的生活,是不是就靠这一点热度维持着?

  一个模样俏丽的小护士走过来,问谁是陈振原的家属,我紧张地站起来,说我爸怎
样了。小姑娘笑了一下,说你不用急,你爸的问题不大,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我心
中狂喜,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对我妈说我就知道老汉不会有事,都是你大惊小怪的。老
太太仿佛大梦初醒,慢慢地张开嘴开始笑。

  有件麻烦事:钱没带够。我身上一共带了1200,连打车加挂号再付急诊费用,只剩
下500多。赵悦掏了半天口袋,也只有300块。我给李良打手机,说新郎官打扰一下,跟
你借点钱花。过了一会就看见李良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手里还大包小包地提着各种营养
品。给我爸办完住院手续,李良把我叫到门口抽烟,盯着我说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我替
叶梅向你道歉了。我说你龟儿子的,还跟我说这些,咱们谁跟谁啊?心里却想这事恐怕
瞒不过他,暗地里觉得十分惭愧。

  我们宿舍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新婚之夜发现新娘不是处女怎么办?王大头最坚决
,说二手商品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之后要立马扔掉。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王妻芳名张
兰兰,跟王大头结婚时胸高臀大,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也没见大头说过半个不字。李
良说他不关心处女膜,“纯洁不纯洁,与那层肌肉组织无关,只要不妨碍使用就行,哪
怕她是丽春院出来的,只要跟我之后不再跟别的男人胡搞,我就能够接受。”后来他们
问我的意见,我恼火地说了一句:“叫个屁叫,都给老子睡觉!”说着啪地关了灯。躺
在被窝里愤愤不平,想起赵悦的事来,感觉吃了大亏。

  我相信李良是嘴硬心软,虽然说不在乎,但真遇到了他肯定也是醋火攻心。跟泰山
谈恋爱期间他就抓狂过一次,原因是泰山的前男朋友打电话来,泰山听得泪眼汪汪。李
良在水房边跟我说起这事,表情异常狰狞,我当时想他要是会劈空掌隔山打牛什么的,
打电话那小子一定要七窃流血。我另外一个顾虑就是乐山的事,虽然是叶梅主动来勾引
我,但我完全可以拒绝,想起来我有点恨我自己,跟我睡过几次的酒楼老板娘说我是“
鸡巴指挥大脑”,说的很有道理,在叶梅脱下裤子的那一刻,我没想起来她是李良的未
婚妻,只看见了她雪白粉嫩的身体。

  爸爸动完手术后精神萎靡了许多,我和妈妈轮班去医院里陪护,不知不觉就把五一
长假过完了。老汉跟我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我知道,他沉默的笑容里,有我一生都可以
依靠的力量。有一天我在医院里呆了一整夜,出来后看见赵燕正挎着一个帅哥,叽叽喳
喳的连说带笑,我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那天的事真是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旁边的帅哥耳朵一下子支楞起来,象一头被鞭打的驴子,赵燕
可能真是恨我了,说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我算认识你了,说完扭头就走,我一面
追一面说赵燕赵燕,你听我解释嘛。驴子转过身来,推了我一下,恶狠狠地骂:“日XX
XX,你想做啥子?”我悻悻地止住了脚,感觉真是失败,心里恨恨的想,这事要放在当
年,哼。

  我当年还是狠过的。我们院有个家伙叫郎四,打遍几条街未逢对手。我读初二那年
,他和另外二个人活活把一个卖菜的打死,回东北老家躲了三年,回来后越发威名远震
,据说我们院凡是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睡过,这让青春期的我十分羡慕,经常隔三差
五往他家跑,跟着他在大街上横晃,感觉异常威风。有一次两个街娃在放学路上调戏我
班女生,我仗义出手,跟他们推搡了半天,感觉功力不够,就打电话给郎四,说四哥有
人欺负我。郎四别着一把菜刀就过来了,我一见他,勇气倍增,一拳就把其中一个家伙
打了个满脸开花。这事在班里传为美谈,不美的是那个女生最后也被郎四睡了,有一天
我放学后直奔郎四的小屋,看见那个女生白花花的大腿,心里无比难过。高二下学期,
郎四帮我举行了成年仪式,他把庞渝燕叫来,说兔娃儿还是个童男子呢,你今天要给他
开苞。庞渝燕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十几分钟后我苦丧着脸走出大门,告诉郎四:“
日他妈,庞渝燕有狐臭。”

  郎四现在银丝街开了间网吧,娶了个老婆丑得吓人,我去的时候他说你上网吧,我
不收你钱,我刚坐下,他老婆就在房里摔摔打打的。郎四的表情十分尴尬,我对他笑了
笑,走出来看见新时代广场的璀灿灯光,十二年前那里是一个菜市场,这个老实憨厚的
小店主就在那里杀了一个人。


  (十四)


  我们公司一直提倡“贤者居上”,哪怕是个草包,只要不贪钱不搞女人,就有可能
当上领导。董胖子对这个操蛋逻辑十分赞赏,大会小会地讲,意思就是他既然能当上总
经理,就是当之无愧的道德化身。五一前公司召开了一次会议,主题肯定是针对我,董
胖子翻着白眼,义正辞严地问:“一个人对自己的家人都不负责,我们怎么还能希望他
对公司负责?”我也没客气,抢过话头来就说我同意董总的看法,希望大家能表里如一
,对家人负责,对公司负责,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刘三刚想插话,被我狠狠地瞪了
一眼,张了张嘴就低下头去。

  我好色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这要感谢董胖子的大力宣传。去年有个副董事长来成都
视察工作,找我谈话时告诫我要注意生活作风,“作一个负责的好男人”,我心里那个
气啊,心想我又没勾引你老婆你女儿,你操得哪份闲心?这事肯定是董胖子给我下的药
。到现在我也断了当总经理的念头,只求安安稳稳地干上两年,把欠款处理了,再找个
机会另谋出路。我的理想是开个汽修厂,拉李良投点资,再把技术高超的李师父挖过来
,相信一定会赚钱。想想挺可悲的,我小时候志向远大,想当这个家、那个家,一度还
想作个周润发式的黑道英雄,在黑夜的腹地/我睁开双眼/整个世界哑口无言,这是我大
学时写的诗,一副泰坦巨人的派头。到现在,我的最大理想竟然是当个小老板。生活的
水面越来越低,看上去也并不象当初想得那么美,挺让人灰心的。

  董胖子神色不变,开会、讲话、处理文件毫无破绽,我实在是很佩服他的定力。散
会后他斜着眼看了我半天,让我感觉冷飕飕的。这厮不傻,应该猜得出是谁干的,这会
儿不定在心里想什么歪招呢。不过我也早有安排,他嫖娼跳楼的报道,我五天前就传真
到总公司去了。装惯了圣人的董胖子,一旦扒去了外包装,就比我这个真小人还要丑恶
。我相信他这个总经理做不长,贤者居上嘛,他自己说的。

  放假后的第一天总是特别忙,整个上午我都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签署各种文件,
别看刘三诈诈乎乎的,没我他还真就玩不转,因为客户只认我。内江原来的经销商有四
十万的货款超期未回,他处理了一个多月也没拿回一个子儿,灰溜溜地过来找我。我说
你不是长本事了吗,你请示你们董总去啊,找我干什么?他表情淡淡的,说你是销售部
的经理嘛,这事归你管。我当着他的面拿起电话,说王宇你奶奶的,再不还钱小心我砍
你啊。王宇在电话那头笑骂:“你个龟儿子,就知道跟我要钱。”然后说他最近泡了个
小歌星,歌甜人美功夫好,尤其擅唱《后庭花》。这家伙是个无赖,一谈正经事就开始
漫天胡扯。我说住嘴住嘴,给钱给钱!王宇没招了,说我下午先给你汇20万,剩下的20
万要再等些日子。我看了一眼刘三,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王宇说我明天要是见不到钱,
就把你儿子做成狗肉包子。

  王宇说的小歌星我在玻璃屋酒吧曾经认识过一个,姓张,起了个骚哄哄的艺名叫婉
华,每次唱歌前都要嗲声嗲气地说一句,婉华今天为您演唱某某歌。不过声音确实不错
,台风也正,不乱扭乱摆,长发披肩,有点古典美女的意思,娴静而不乏性感。那段时
间我天天去捧她的场,为了显派,我送480一束的玫瑰,还喝1888元的轩尼诗XO,她很快
被我的风采打动,就在公司那辆破烂的桑塔纳后座上,被我剥了个净光。遗憾的是她的
叫床声并不象歌声那么动听,提上裤子后我感觉有点失落,对李良感慨道:“仙女脱光
了,也是一堆俗肉。”李良说:“你总是对生活期望过高。”

  赵燕今天没来上班,我只好亲自处理汽修业务,从配件进货到付清洁工工资,签了
一大摞单。说起来赵燕是个好帮手,这两年汽修厂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业务稳定增长
,但她工资却只有刘三的一半,才2200多,我心里想我算是瞎了狗眼,这次一定要把刘
三的工资降下来,给赵燕至少涨到3000。那天跟着她的帅哥象个二百五,估计也已经享
用过她美丽的肉体了,用王大头骂我的说法,就是“一泡牛屎屙进花瓶里”,想着那么
迷人的一个赵燕躺在别人怀里,我心里空落落的,象丢了个大钱包。

  按公司惯例,周一下午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各部门头头脑脑坐在一起共商发展大
计。从四点钟开始,我就不断看表,心想死胖子,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坐在主席台上讲你
的狗屁道德?

  董胖子走出了一步好棋,没讲职业道德,没讲忠诚与奉献,开口就是声泪俱下的自
我批评。说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辜负了大家的信任,给四川公司丢了脸,也没脸再继
续担任总经理的职务,“我已经向总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希望能作为普通职员继续为
公司服务。”说到激动处,董胖子老泪滂沱,让不明真象的群众唏嘘不已。我坐在旁边
不住冷笑,心想这厮也真做得出来,他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这招确实高明,既主动承认了错误,又表了忠心。我看着董胖子回锅肉一样的肥脸
,心里又腻歪又佩服,这下估计总公司不会把他一撸到底了,最多只是象征性的惩罚一
下。那么,我想,我的苦日子就不远了。

  董胖子一开始给我的印象非常好,胖乎乎的,显得很是憨厚实在。96年上半年,我
们经常在一起喝酒,他结婚时我还送了个200元的红包------这在当时算是重礼了。真正
交恶是从他当人事部主管开始,那时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当官后的董胖子随时一
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说话时嘴里象含着牛屁股。有一天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无意中
瞧了一眼,他立刻象作贼一样捂起来,说“这不是你应该看的”。我拂袖而去,在心里
愤怒声讨他的鸡巴德性。从那以后我们一直面和心不和,很快我也开始升官,从主管到
经理,青云直上,比他还高一级,董胖子嫉妒之余就开始人前人后说我的坏话,我也没
客气,逢开会就旁敲侧击地攻击他的虚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台上扮君子,台下扒裙
子。几番交手,各有死伤,但战火一直在地下燃烧,直到他当上总经理后才算是进入白
热化。

  下班后去医院看了看老爷子,妈妈正扶着他在病房里走步,看着老两口相濡以沫的
样子,我心里很羡慕,想30年后我和赵悦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我爸住院的这段时间,
我们忙得连架都顾不上吵,彼此之间有点相敬如宾的客气。不过那个电话一直象把刀一
样横在心里,刺穿了拥抱、亲吻和所有的甜言蜜语,随时随地扎得我心生疼。高中的物
理老师给我讲过“熵”的含义,我想生活其实也是一个熵,一直在慢慢残缺,永不可能
完美。

  在卡上提了2000元,还李良的。其实我光在麻将桌上借他的钱就不下一两万了,还
钱云云,只是我的姿态。我另外还有个小算盘:到了关键时刻,恐怕也只有向李良借钱
了,我必须把他心中的疑虑去掉才行。

  李良依然在打麻将,叶梅坐他对家,打横坐着两个男的,我不认识。这情景和两个
月前我来这里一模一样,生活在一些似笑似哭的表情中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就象
我当初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醒来后黄梁已熟,朱颜依旧,CD中放的还是莎拉布莱曼的
Scarborough Fiar,李良还是在做碰碰胡。

  叶梅看见我,脸微微地红了红,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被李良看在眼里。我把钱掏
给李良,被他踢了一脚,说你真恶心,那可是我孝敬你们老汉的。我讪讪的把钱又装回
口袋,叶梅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脸腾地红了,感觉无地自容。李良问我知不知道老
大的事,我说老大怎么了,他把牌扣下,看着我,缓缓地说老大前两天被人打死了,在
沈阳,一个小痞子干的,我一下子就呆在那里。

  老大叫童钦伟,身高1米85,标准的东北大汉。毕业后分回老家,据说混得很不如意
,先被开除公职,接着又离了婚,潦倒得一蹋糊涂。99年他到过成都一次,坐下来就长
吁短叹的,一脸的杨白劳。才四年没见,他都有白头发了,看得我们心里很难受。走的
时候我、李良和王大头给他凑了万把块钱,老大感动得嘴唇直哆嗦。一年后,听说他四
处找同学借钱,有了钱就去玩女人,陈超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千万别给他钱,他整个
人都变了。”

  老大是我们班公认的最讲义气的汉子,只要有打架的事,跟他说一声,他保准会一
马当先冲在前头。除了喝酒,他最喜欢就是谈论女人,陈超的大部分性知识都是他传授
的。有一天李良在宿舍里朗诵舒婷的《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
头痛哭一晚,老大说这诗不好,要我就这么写:与其在被窝里自摸千年/不如在爱人身上
痛干一晚。从此以后我们就叫他“痛干上人”。

  李良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真的开始信命了,没想到老大是这么个结局。我没说话
,想起老大骑自行车带着我在校园里到处乱窜,对我说,“现在要是有个娘们儿肯让我
干,我命都可以给她。”八年之后,他的命不知给了谁,但他一生追求的幸福,似乎仍
是遥不可及。

  这事让我的情绪极其低落,吃完饭赵悦指使我去洗碗,我装没听见,坐在沙发上啃
指甲,赵悦有点不高兴,自己去把碗洗了,摔得叮叮当当响,我不耐烦地说了句:“你
要不想洗就放着,别动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赵悦冷笑一声,说到底是谁甩脸子给谁
看,从一进家门你就爱理不理的,“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直说!”我说我能有什么不满
意的,我又没有半夜三点钟给我打电话的情人。







简单,是我要的浪漫
顶部


bbs.30cm.com since 2001 | Designed by Panda